“不止攀上。”霍绍霆说,“她能改日本名字,穿日本军服,以日本身份就任站长——这需要军部层级的批准。堀内只是驻华中特务系统的负责人,他上面还有人。她背后站的是日本军部,这是冲着整个军调局来的。”
“军调局和日本人现在面和心不和。日本人想控制军调局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没啃下来。他们把乔楚塞进来,不是往我们喉咙里塞根刺,是往心脏里插把刀。”
“不止是刺。”霍绍霆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这也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她亲自报仇。乔楚恨的不是军调局——是你和我。”
陈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碾了两下。没有反驳。他当然知道。
“她在医疗室里看着乔树声死在你枪下。她跑的时候连父亲最后一眼都没敢看。这笔账她会在你和我头上算一辈子。”他停了停,“而且她知道我们的底。”
“她知道的底太多了。”霍绍霆说,“货仓事件、医疗室大战、码头行动——她都亲身经历过。她在机要室待过两年,金陵站的核心档案她几乎全看过。她现在又是站长,所有行动报告都要经她的手。我们在她面前,没有秘密。”
“你觉得她第一步会烧到哪里?”
“暂时不会动我们。”霍绍霆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里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散去的人群,“她刚上任,脚跟没站稳。堀内给她的支持在明面上,暗地里金陵站的旧人不会轻易听她调遣。她不会第一把火就烧到我们头上。”
“那她会先烧哪?”
“排查自己的队伍。确认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必须换。她在机要室待过,知道金陵站的运转靠的不是文件,是人。等她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来,稳定了局面,第二把火才会轮到我们。”霍绍霆转过身,“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她有日本军部撑腰,加上她自己的情报积累,最多三个月。我们不能等她站稳。”
“那就查她。”陈规把烟夹回耳朵上,“她消失这几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跟日本人扯上关系,怎么从一个被通缉的逃犯变成日本的站长——查清楚这些,就知道她的软肋在哪。”
霍绍霆点了点头。“两条线。一条查她失踪期间的动向——乔家在金陵经营了几十年,虽然乔树声死了,旧部不会全散。她失踪之后如果还在金陵地界上活动,总会有人知道。另一条查她的新身份来源——小暮初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改名需要申请,日军那里有记录。谁给她改的名,谁给她批的身份,查出来就是证据,证明她的站长身份是日本军部单方面操办的,没有经过总局那边的合法程序。”
“第一件事我能办。”陈规站起来,“乔家那些散掉的人,有些还在赌场舞厅混日子。找他们打听比你们查档案快。”
“第二件事我来办。”霍绍霆说,“总局那边我不方便问得太明显,但外围情报网对日本驻军的动向有定期通报,时间线能对上就能说明问题。”
“那你觉得那个堀内跟她是什么关系?”
霍绍霆沉默了两秒。“不干净。但他刚才在大庭广众下露的那一手,不止是亲密——是宣告。他在告诉你和我,小暮初是他的女人。谁动她,就是动日本人。”
陈规靠在椅背上,把打火机拿起来往半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一个女人,被通缉的逃犯,流浪几个月,最后成了日本特务机关长的女人,还改了日本名字,当了金陵站站长——她攀上这条关系的代价,可不会小。”他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陈规不是那种会替敌人心疼的人,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筹码,乔楚的筹码是什么,他已经猜到七八分。一个女人在绝境里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而她显然把能给的都给了。
霍绍霆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被军靴踩乱的院子,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刚抽了新叶,嫩绿的叶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和刚才那排刺刀的冷光比起来,脆弱得不像话。乔楚回来这件事,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压着没说的是——他以为她死了。在医疗室开枪打中乔树声的那一刻,他也以为乔楚会死在那个走廊里。她没有死。她活着回来了,带着日本人的名字,日本人的军服,和一个能把他们所有人都碾碎的靠山。他不确定自己是后悔当初没追上去,还是后悔别的什么。他想起了乔树声闭不上的那双眼睛。不知道乔树声看到这样的乔楚,会不会伤心难过。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他不是那种会在死人身上浪费同情的人,乔树声不是好人,乔楚也不是。但那个念头还是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秒才散。
乔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最后一抹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她指间那支烟的末端在明灭,照着她脸上没有表情的轮廓。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乔树声的。她记得小时候坐在父亲膝上,翻过那份永远批不完的文件。但现在她不想这个。她想的是那之后的事——是她逃跑之后的事。
那些记忆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是一双手。是一扇打不开的门。是某种气味,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次闻到类似的味道手心就会开始出汗。是一遍又一遍的数数——她数天花板的裂缝,数窗外的脚步声,数那个人离开之后空气里慢慢落定的灰尘。数到第三天的时候,她不再数了。
她记得自己被丢在街上的那天。天还没亮,石板路上的露水浸透了她的衣服。她躺了很久,久到有野狗过来嗅她的手指。她没有动,野狗以为她死了,又走开了。
后来有人给了她一杯热水。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只记得杯沿上有一道裂缝,水流下来沾湿了她的下巴。那是几天来第一次有人把她当人看。
再后来,她站在一间很暖和的屋子里,对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个男人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什么都没有了。”那个人说,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她都听懂了——你没有父亲,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人会认你是乔家的大小姐。那你还有什么。
她记得自己抬起眼睛看着那个人的脸。灯光在他身后,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但她看清了他袖口上绣着的纹章。
“我还有一条命。”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不知道是笑她的天真,还是笑她的聪明。但几天之后,她的脖子上多了一个新的身份牌。
她没有细想那些夜里发生的事。有些交易不需要反复回忆,记住结果就够了。她得到了她需要的——一个名字,一身军服,一个能让她重新回到这栋楼里的身份。而她付出的代价,在每一次从那个男人身边醒来的清晨,在每一次跪在榻榻米上递茶时手腕触到地板的冰凉里,早已一笔一笔记在她心里。
她没有哭。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再没有哭过。
黑暗中她睁开眼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她擦了一下眼角干涸的眼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急。她已经等了几个月,不差这几天。复仇是最后一道菜,要在桌上摆满了才有资格动筷子。现在她要做的不是报仇,是坐稳这张椅子。
她把金陵站的人员名册翻开。这栋楼里每一个姓中国的人都认得她——乔树声的女儿,被通缉的逃犯,现在换了身皮回来当他们的主子。他们会怕她,但不会服她。她需要自己的人。机要室、外勤调度、通讯处——把这些位置换干净之前,她不会动霍陈。堀内给她的支持够她做完这些。名册翻到通讯处那页,她用指甲在一个名字旁边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明天开始,一个一个换。
然后她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堀内留给她的档案。封面上印着绝密红印,用日文和中文双语标注着计划名称——暖风。
她翻到第一页,扫了一眼名单。这是她从堀内那里拿到的副本,她手里这份只是她负责推进的那一部分。上面标注着最近几个名字上新发展的节点,以及下一步需要接触的目标。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然后又划掉了。
窗外金陵又开始落雨。她听着雨声翻到下一页,手指划过那串名字时停了一秒。然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