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局长,你的女儿闯的祸还不够多吗。哪件事我没压下来。但这次不一样,她带人闯歌舞厅,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越级行动,还抓了连你都没权限知道的人。现在你来求我改口供,'砥柱'可是上层的人,我改口供就有用吗?"
霍绍霆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他还是带着点私心的,毕竟上一次陈规差点死在她手上。
"我帮不了您,乔局长,您请回吧。"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刀背碾过的石头。"歌舞厅的报告已经如实呈交总局,事后追责的口径也不可能改了。"
乔树声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来,然后膝盖弯曲,跪在了霍绍霆面前。
"霍副站长。我知道乔楚得罪了你,也知道货仓那件事你一直没有追究是因为你给了我面子。但这一次——她抓的人不是普通人。总局在追查这件事,如果报告上的地点不改,乔家就完了。不是乔楚一个人,是整个乔家。我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她不争气,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可以交出金陵站所有的权限,可以写辞职信,什么都行。只求你帮她改这一件事。"
霍绍霆站起来,退后一步,然后走上前扶住乔树声的手臂,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乔树声的膝盖离开地面时晃了一下,双手撑住书桌边缘才站稳。
"乔局长,不是我不帮你,这不是我一个人改口供就行的,'砥柱'可还活着,他说的可比我有用的多。"
乔树声没有再说话。他缓缓站直身体,重新戴上帽子,转身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只剩下皮鞋踩在地板上渐行渐远的声响。
两天后总局的处理意见下来了。乔树声因管理失察、纵容亲属滥用职权,被撤销金陵站总务处长职务,调离一线岗位;乔楚因越级行动、非法拘禁、擅自审讯,被撤销机要室主任职务,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消息传回金陵站时,整个大楼安静得出奇。
乔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金陵灰蒙蒙的天空。她把那份撤职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摔,没有哭,只是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取出那把已经落了一段时间灰的配枪,拉开弹匣检查了一下弹药,重新推进枪柄,直到扣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把枪放进手提包。
她走过空荡荡的走廊,没有去找乔树声。她知道父亲已经尽了全力,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独自坐了几个晚上,把一本通讯录翻得起了毛边,最后还是没能护住乔家。她推开机要室的铁门,走过那些已经搬空的档案柜,站在最里面那间她曾经审过无数人的小隔间里,看着墙上那些被撬掉的铁链留下的深槽。
她在那个隔间里站了很久,然后从手提包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看着火苗在指尖跳动。她把火柴凑近手边一叠已经废弃的旧审讯记录,看着纸页边缘慢慢卷起、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她吹灭火柴,把灰烬扫进废纸篓,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决定好的终点。
那天的暮色落得格外快。陈规在三条街外的酒馆跟兄弟们喝着酒,突然在路边听见了枪声。不是零星的冷枪,是密集的交火,至少十几支枪同时开火,夹杂着汽车急刹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他把酒杯搁在桌上,偏头听了片刻,站起来拉开椅子。
"你们接着喝。"
他推门出去,沿街快步朝枪声方向走去。夜风从河面吹过来,裹挟着硝烟味和橡胶燃烧的刺鼻气味。他走到临河路拐角时停住了。
霍绍霆的车横在路中间,车窗全碎,引擎盖冒着白烟。霍绍霆的便衣们正依托车门还击,但火力已经被压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两个便衣倒在车轮旁边,还有一个正拖着受伤的同伴往车后撤。袭击者至少有十几个,枪口喷出的火光在芦苇丛里闪烁不定。
陈规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塞进口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便衣掉落的配枪,拉了套筒,沿芦苇荡侧面摸过去。他没有从正面冲,而是绕到袭击者侧翼,借着芦苇的掩护,在不到几步的距离连续击倒数人。剩下的杀手发现侧翼被偷袭时,他已经在他们中间了——近距离开枪打空一个弹匣,然后捡起另一把枪继续开火。
被他带去的那几个酒馆里的朋友看见陈规在枪战,也陆续赶过去。动作很专业,不用多加指挥,各自散开、压制、射击。
陈规穿过交火区域,走到霍绍霆的车旁拉开车门。霍绍霆背靠着副驾驶座,后背的伤口正顺着指缝往外渗血,神志已经不太清醒。
陈规蹲下来。"别闭眼,你欠我的还没还。"
霍绍霆想笑一下没有笑出来。
"来人!把他弄上车——后座,别让他躺着,让他靠着,后背不能压。"
酒馆里跟来的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霍绍霆拖进一辆还能发动的车里。陈规拉开驾驶座的门,对副驾上的人说了句"按住他的伤口",然后踩下油门,车子朝最近的军调站医疗室疾驰而去。
霍绍霆在副驾驶座上动了动。他的后背仍在渗血,衬衫粘在伤口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眉头拧紧一次。车窗外掠过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费力地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陈规。
陈规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转头。"别动,快到了。"
霍绍霆没有听他的。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用力握住了陈规的手臂。力道不重,但指节发白。
"到了医疗室……组织人都过来。"他的声音沙哑而断续,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换气,"记住——他会来杀我们。"
陈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车灯照着前方漆黑的路面,他把方向盘打过一个弯道。"谁?"
"乔……树……声。"霍绍霆的手指从陈规的手臂上滑落,跌在自己身前。他的眼睛重新闭上,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攒了一路的全部力气。
陈规没有回答。他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前方医疗室的灯光在路口隐约可见。他侧头看了一眼歪在副驾上已经失去意识的霍绍霆,然后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被压扁的烟,没有点,只是咬在齿间。
乔楚推开门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而清脆的节奏。
"爸——我做到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霍绍霆的车被堵在临河路段,我亲眼看到他的车窗被打碎,人被抬上车的时候满身是血。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乔树声从书桌后面缓缓站起来。他看着乔楚脸上那份近乎天真的兴奋,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你做了什么。"
"我让人伏击了他的车队。就在临河路段,天黑路窄,他躲都没处躲。爸,这次他死定了。"乔楚继续兴奋着说道。
"霍绍霆死定了!他压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他躺在车上,浑身是血,跟我们以前受的那些气一笔勾销——"
"你给我闭嘴。"乔树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乔楚愣住了。她从未见过父亲用这种眼神看着她——那不是愤怒,那是某种她从未在父亲眼睛里见过的东西:恐惧。
"你带人去伏击霍绍霆。你带的是乔家的人,去杀金陵站的副站长,你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外面,人是我杀的!他背后站着的是总局,他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你杀了他——你知不知道会怎样?"
"可是我是为了乔家——"
"你不是为了乔家。"乔树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间他坐了二十多年的书房里回荡,"你是为了出一口气。就因为他让你在货仓丢了面子,就因为他让你在歌舞厅颜面扫地,你就带着人去杀他。刺杀同僚,这是死罪。不是撤职停职那么简单——是死罪。"
乔楚的嘴唇在发抖。"可是我没做错——"
"你当然没做错。你从来没做错过。"乔树声看着她,声音里的怒意一点一点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从你来到金陵站的那天起,你就没做错过任何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出口气。在货仓差点把疯狗弄死,在歌舞厅抓了不该抓的人,现在又差点把霍绍霆杀了。你从来没做错过,错的是我——错在我一次一次替你兜着。可这次我兜不住了。这次你把天捅了个窟窿。"
他转过身,双手撑着书桌边缘,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乔楚站在门口,眼泪流下来,但她的表情仍然倔强,仍然不肯低头。
"那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乔树声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桌面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霍绍霆死了,这件事瞒不住,今晚不传到总局,明天也会传出去。总局的调查组一到,乔家就会彻底万劫不复。但如果霍绍霆和陈规都死了,死在地党的手里……
对,如果今晚的伏击不是乔家的人干的,而是地党渗透行动的一部分——那就没有人能追查到乔家头上。
"你听着。你说你亲眼看到霍绍霆中弹。但陈规还活着。只要陈规还活着,他就知道今晚的伏击是你做的。他会查,他会查到底。他是疯狗,他从不要脸,他什么都会咬出来。所以你要做的事还没做完。你听明白了吗。"
乔楚看着他,眼睛里还挂着泪,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倔强,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她抬手把眼泪擦干,点了点头。
当晚,乔树声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摊开的金陵站人员名册,把还能调动的旧部一个一个圈出来。名单不长,但够用——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两个在军调站外勤大队管调动的人,还有一些乔家在金陵经营多年攒下的社会关系。他不是在策划一场反击,他是在堵一个已经裂开的口子。而唯一能把这个口子封住的泥,就是把霍绍霆和陈规一起埋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名单压在手边。窗外金陵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梧桐叶子被风卷着满地打旋,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脚步正从远处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