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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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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裂帛

陈规靠在三楼楼梯的扶手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嘴角挂着那个让乔楚恨得牙痒的弧度。他刚从楼上下来,暗纹绸衫的领口松着,头发有几缕散在额前,整个人懒洋洋的。

"乔大小姐,大晚上的带这么多人来,是要给我跳舞看?"他把烟夹到耳朵上,沿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还是说——你又想把我吊起来?这次,我可不会给你三天了。"

乔楚没有接他的话。她的目光在陈规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到霍绍霆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疯狗,既然你在楼上快活——"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挑出来的,"那霍副站长刚才挡在包房门口,是在掩护谁呢?"

霍绍霆抬眼看向乔楚,声音平静得像在办公室里做例行汇报。"乔主任,今晚的突击检查已经结束了。你没有搜查令,越级带队。这件事,明天会有正式报告递到总局。至于我今晚见谁——不关你的事,你也无权干涉。"

"无权干涉?"乔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意更深了。她正要说下去,陈规忽然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换了个姿势,慢悠悠地开口。

"乔大小姐,你这话问得不对。霍副站长是金陵站的副站长,他想见谁就见谁,需要向你汇报?我刚才在楼上,那是找乐子。霍副站长在楼下,那是——"他偏头看了霍绍霆一眼,话锋一转,"霍副站长,你来这歌舞厅做什么?该不会也是来找乐子的吧。"

霍绍霆没有看他。"我来做什么,不需要向你解释。"

"当然不需要。"陈规把手一摊,转向乔楚,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乔大小姐,你也听到了。不过你刚才说的掩护——什么掩护?我刚才在楼上只听见糟乱声,出来一看,你带了十几个人堵在走廊上。看来今晚你是真有备而来的。"

乔楚正要开口,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便衣从拐角快步跑上来,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乔楚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她抬手示意便衣退下。然后她看着霍绍霆,又看了一眼陈规,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晚的检查到此为止。打扰了两位的雅兴,不好意思。你们两兄弟慢慢聊。"

她转身朝楼下走去,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节奏比来时更慢、更稳,像是每一步都在品味一个刚刚到手的秘密。便衣们鱼贯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陈规靠在墙上,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乔大小姐刚才那表情,不像是被你一份报告吓退的。倒像是捡了什么东西,急着回去拆。"

霍绍霆没有回答。乔楚的撤退确实干脆得不寻常,但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乔树声那边终于递了话让她收手。他今晚在外围也布了自己的人,如果有什么意外,消息不会比乔楚的更慢。此刻没有消息,就是最确切的消息。

"她来歌舞厅是冲你来的。"霍绍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你不在货仓里杀她那五个人,她今晚不会带人闯进来。"

"我不杀那五个人,你现在应该在给我上香。"陈规把烟夹在指间,偏过头看着霍绍霆,"倒是你——你来歌舞厅和人接头,还需要掩护着走,现在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阿鬼。"霍绍霆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再是刚才面对乔楚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沉、更紧的语气,像是在提醒一个越界的兄弟。"这件事,你的职位也不能干涉。不要再问了。"

陈规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再说一个字,把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重新夹到耳朵上,从墙上撑起身体,朝三楼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和平时一样稳,但走到楼梯拐角时他的肩膀擦了一下墙壁——不是因为空间窄,是因为那一瞬间他忽然走得偏了方向。

霍绍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只剩下壁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他站了片刻,转身朝楼梯走去。

第二天清早,霍绍霆从办公室的椅子上坐起来。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一夜没睡,在等一个消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机要室方向过来,脚步疲惫而拖沓。霍绍霆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人——穿着乔楚手下便衣的制服,不是他核心圈子的人。那人的制服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眼底乌青,走路时鞋底在地面上擦出沙沙的声响。霍绍霆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扫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背碾过石头。

"昨晚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没有军纪军风。"

那人猛地站直,下意识去扣领口的扣子,手指抖了两下才扣上。"报告霍副站长,昨晚乔主任在歌舞厅后巷抓了个人,我们通宵审了一夜——那人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霍绍霆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示意那人离开。那人如蒙大赦,敬了个礼便匆匆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霍绍霆缓缓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尚未写完的便签——那是昨晚他回来后写了一半的行动备忘,最后一笔停在一行字中间,墨迹早已干透。他把那张便签揉成一团,用力压在烟灰缸底。

"砥柱"被乔楚的人抓了。他放了自己的人在后巷沿途守着,但"砥柱"没有走那条路。他走了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路。这条路把他送进了乔楚的口袋。

霍绍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如果"砥柱"真的落到了乔楚手里,以她的行事风格,审出什么来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赶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把消息传到乔树声那里。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乔树声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上午。总局的人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只告诉他歌舞厅抓人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涉及总局直管的行动人员,所有处理程序暂时搁置。乔树声放下话筒,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直奔机要室。走廊里没有开灯,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推开审讯室的门时,乔楚正坐在椅子上翻一份审讯记录,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黑,但精神亢奋,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爸,这个人肯定有问题——我审了一夜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他的身份了,只要再给我一天——"

"放人。"

乔楚愣住了。"什么?"

"现在。立刻。放人。"乔树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抓到的——"

"你知道你抓的是谁吗?"乔树声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我刚接到总局的电话。你抓的那个人,是总局直管的人。他的身份连我都不配知道。总局现在向我要人——你告诉我,我拿什么交?"

"总局直管的人为什么会在歌舞厅?为什么会被霍绍霆藏在包房里?爸,你想想——霍绍霆大晚上去歌舞厅和人接头,这个人不管是谁,都不干净!你让我审下去,审出来我们就——"

"你就怎样?"乔树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窄的审讯室里回荡。他看着乔楚,眼底的愤怒一点一点被疲惫取代。"你就把霍绍霆扳倒?你想让总局向你低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跟谁斗?霍绍霆在金陵站十几年,总局的人被他送进去的不止一个。你才几岁?你拿什么跟他玩?"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压在我们头上?"乔楚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但倔强地昂着头,"爸,从小到大你都教我不要惹事,要忍,要和气生财。我忍了,我从小到大都在忍——可是他们呢?疯狗在货仓差点杀了我,霍绍霆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滚。这就是你忍出来的结果!这一次我退,下一次呢?你再让一个码头给他?你再让他把你调走?你以为霍绍霆会因为我们放人就放过我们吗?他不会——他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这一次我不退。我已经审了一夜,这个人一定知道什么,只要再审下去——"

"你再审下去,他的身份就被你审出来了。"乔树声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明白那个人的分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把人放了。你要是不放,我就亲自去放。"

乔楚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但她没有擦。她的声音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我没做错。那个人就是有问题。不能因为我抓到了他,你们就让我放人。人我可以放。但我觉得没有做错。"

乔树声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不肯低头的女儿,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样子——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挨了骂从不哭,就站在墙角咬着嘴唇,怎么都不肯认错。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有骨气,现在他不知道这份倔强是乔家的福还是祸。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几十年官场沉浮都没有磨掉的那点东西,在这一刻被磨掉了。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没有再回头。

当天下午他去了看守病房。"砥柱"靠在病床上,手腕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目光平静。门口有守卫拦着,乔树声只能站在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窗看着那个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回到书房后他开始打电话。通讯录一页一页翻过去,每拨通一个号码,他的话都只说几句——报上姓名,寒暄两句,然后试探性地问对方是否听说过歌舞厅的事。大部分人的反应是委婉的推脱,有人推说身体不适不便出门,有人直接挂断。他打了很多个电话,能说上话的寥寥无几,愿意帮忙的,一个都没有。他把最后一通电话挂断,手指停在话筒上,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他敲响了霍绍霆公寓的门。乔树声站在门外,摘下帽子,对霍绍霆微微欠身。他从不在晚辈面前欠身。

书房里的灯光很暗。两个人隔着书桌坐下。乔树声把来意说了一遍——

"在呈交给总局的行动报告里,乔楚抓人的地点,能不能改一下。改成离歌舞厅几条街以外的某个没有关联的巷子。"

作为交换,他愿意交出金陵站下一季度的所有物资调配权,承诺三个月内将乔楚调离。

霍绍霆沉默了很久。窗外金陵灰蒙蒙的天空下,梧桐叶子被秋风卷着贴在窗玻璃上。他转过来看着乔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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