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歌舞厅坐落在金陵城东的繁华地段。门头上霓虹灯拼出"百乐门"三个大字，把半条街照得红红绿绿。门口的迎宾穿着开叉旗袍，胭脂在霓虹灯下艳得像假花。黄包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穿西装的男客和披着貂皮的女伴挽着手往里走，门缝里漏出来的爵士乐声被冷风吹得忽大忽小。
陈规推开百乐门的旋转门时，舞台上的乐队正奏着一支慵懒的曲子。他今晚穿了暗纹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平时在站里那个敞着领口、眼神阴沉的疯狗判若两人。舞厅经理远远看见他，小跑着迎上来。陈规摆了摆手，径直朝后台走去。
小青正从化妆间出来，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刚盘好，别着一朵珠花。陈规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下。小青娇嗔地拍掉他的手，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这么久不来找小青，你在外面又有新欢了？"
陈规凑近她耳边，声音贱兮兮的："是啊，被个女的吊着打，可疼可疼。"他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结了痂的边缘泛着新肉的粉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狰狞。
小青低头一看，脸色变了，手指轻轻碰了碰伤口边缘。"啊，这是哪个天杀的打的，你疼不疼？"
"当然是乔大小姐啦，你没听到风声吗？"
小青抬起眼睛看着他，眼波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媚态，声音软得像刚剥开的糯米团子。"是前几天在东郊货仓的事吗？听说是火拼死了好几个人，是什么情况，你仔细跟我说说。"她说着把身子往陈规肩上靠了靠，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仰起脸，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陈规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耳垂。"好呀，到床上慢慢跟你说。"说完贱兮兮地拉着娇羞的小青往楼上走。
霍绍霆已经在二楼六号包房里坐了一刻钟。珠帘垂在面前，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留一盏壁灯照着小圆桌。桌上摆着一杯没动的酒，一盘切成薄片的水果。珠帘被人从外面拨开，霍绍霆立刻站起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克制。
"这么晚请您过来，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吗？"
进去的人穿一件深灰色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身形微胖，戴着一副旧式圆框眼镜。他微微点头，在霍绍霆对面坐下，拿过桌上的酒壶自顾自斟了一杯。
"还行。说吧，你这么大费周章地要见我，到底想问什么。"
霍绍霆没有坐下，直到对方抬起手示意他坐，他才重新落座，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冒昧请您过来，是因为归巢计划的情报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我想向您请教，地下党那边的具体动向。"
"砥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看着霍绍霆。"你先说说你手头的情况。"
"是。"霍绍霆将一张便签推到"砥柱"面前，"我们在十字巷口抓到何文松的时候，地下党也派了人去接头。从他们接头的方式来看——用的是暗号，说明他们没有办法直接联系影子。如果影子是他们的潜伏人员，他们应该可以直接联系，除非——"
"除非他们也联系不上。""砥柱"接过话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霍绍霆，放下酒杯。"你很聪明，这个判断没有问题。继续说。"
霍绍霆微微颔首。"也就是说，地下党也在找影子，而且从他们试探何文松的方式来看，他们掌握的线索和我们一样少。"他将面前一张写满字的便签翻转过来，重新推到"砥柱"面前。"我想向您请教的是——地下党启动归巢计划，究竟是因为什么？他们是怎么确认影子还活着的？"
"旧档。""砥柱"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地下党在清理一处废弃安全屋时，偶然发现了沈仲元，也就是十年前的风云人物'孤影'，留下的一份绝密旧档案。沈仲元在旧档案中记录了一个代号——'影子'。同一个人还在档案的夹层里藏了一封绝笔信，是他生前写下的。他在信里明确表示，以个人名誉担保——无论经过多少年，这个人绝对不会背叛组织。"
霍绍霆的眉心跳了一下。"孤影？沈仲元用个人名誉担保？"
"他用自己的遗信为这个已经失联十几年的潜伏者作保。""砥柱"放下酒杯，"信的内容我无法看到全文，但传递出来的信息很明确：沈仲元在牺牲前就已经知道，影子会在敌营里独自待上很久。他提前在档案里留下了记录和信——证明影子是自己人，也证明他把这个人托付给了组织。地下党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份档案和这封信，才确认影子的存在，启用了归巢计划。"
"除了这封信和档案里的一个代号，地下党还掌握什么？"
"什么都没有。""砥柱"摇了摇头，"沈仲元意外牺牲，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影子的身份记录、联络方式、接头暗号。没有照片，没有本名，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本人的东西。地下党现在知道的，和你们一样——除了一个代号，一封遗信，什么都找不到。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也在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试。"
霍绍霆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更加谨慎。"那么，他们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已经进入排查阶段。他们锁定了几个目标——"
楼下一阵嘈杂的声响忽然从大厅方向传来，裹挟着几声惊叫和桌椅被匆忙推开的刺耳摩擦。爵士乐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砥柱"的话顿住了，他侧头看向珠帘，脸色骤然沉下来。手里的酒杯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酒液晃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珠帘边侧身往下扫了一眼——楼下便衣正在清场，有人在堵楼梯口。他回过头看着霍绍霆，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这是怎么回事？今晚的会面是绝密，怎么会有人突击检查？你带的人？"
霍绍霆早已站起来，撩开珠帘往下看了一眼，数了数乔楚带的人——十几个，正从门口散开，有几个已经朝楼梯口走来。他放下珠帘，转向"砥柱"，语气沉稳但语速也快了几分。"不是我的人。是乔树声的女儿，应该是冲我来的。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她级别够高吗？"
"不够。所以您现在不能被她看见。"霍绍霆走到包房侧面，拉开墙上那道不起眼的暗门，压低声音说，"您先走。这里交给我处理，您从后门离开，我保证不会有人跟上去。暗门出去左手拐，走廊尽头的小楼梯通后厨，后门出去是巷子，直通码头方向。"
"砥柱"已经走到暗门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霍绍霆。"你自己小心。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我知道。改日我再向您请罪。"
"砥柱"点了下头，侧身闪进暗门。霍绍霆将暗门合上，整理了一下衣领，撩开珠帘，从包房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
乔楚的鞋跟敲在大厅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又脆又响。她在舞池边缘站定，抬手示意身后的便衣散开，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满场的骚动。
"军调局突击检查。所有人留在原地，暂停一切活动。今晚的检查分三层进行，从一楼大厅开始，逐层搜查。"
便衣们鱼贯而入，几个正要溜走的客人被拦在门口，舞池里几对男女举着手不知所措。乐队指挥把指挥棒搁在谱架上，铜管乐器在谱架上磕出最后一声闷响。
霍绍霆撩开珠帘，从包房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
乔楚已经走上楼梯，看见他站在走廊上，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上走。霍绍霆看着她，嘴角先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乔大小姐，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种地方来了？"
乔楚没有停步。"例行检查。霍副站长倒是好雅兴，一个人来歌舞厅喝酒？"
"一个人的雅兴，总比带着十几个便衣来扫别人兴要好。"霍绍霆的笑意还挂在嘴角，语气却像脱鞘的刀一样骤然转冷，在狭窄的走廊里压得人耳膜发紧。
"不过我倒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堂堂金陵站机要室主任，带着便衣闯歌舞厅，搜查令呢？行动批文呢？"
乔楚的嘴角微微抽动。"批文在机要室，明天可以补。"
"明天可以补？"霍绍霆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像被刀背碾过一样。"你连搜查令都没有，就敢带队闯歌舞厅？谁给你的权力？"
乔楚的脸色变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抬起头，看着他身后六号包房的珠帘，声音里重新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的锐利。"霍副站长这么紧张，里面有什么不方便让人看的东西？刚才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越级质询。带着你的人，回去。"
"我偏要看。"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便衣上前。便衣刚迈出一步——霍绍霆身后的珠帘后面，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从包房暗门方向往外溜。那人身形微胖，穿着深灰色长衫，贴着墙根碎步疾走，花白的后脑勺在昏暗的壁灯光里晃了一下，便拐进了走廊尽头通往楼梯的拐角。乔楚的目光穿过霍绍霆肩膀与走廊墙壁之间的缝隙，恰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后脑勺。她抬手一指，声音骤然拔高。
"追上去！别让他跑了！"
便衣们没有犹豫准备冲过去。
"我看谁敢！"
霍绍霆怒气回道，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楼下舞池里的尖叫和二楼走廊里的脚步声同时被压了下去。所有的声响都被这一声打碎了。便衣们僵在原地，手按在枪套上却不敢动。乔楚的脸在壁灯下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
"霍副站长，你这是想干嘛？"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但每个字都在发抖。她看着他的脸，眼底的愤怒和恐惧绞在一起。"你为了一个躲在你包房里的人，阻止我抓人？"
霍绍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在阻止你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非法搜查。至于那个人——"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平稳，像是在办公室里做例行汇报。"我会亲自向总局提交今晚的全部情况报告。包括你今晚的所作所为。"
乔楚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正要说什么——
"乔大小姐，你这是想我了？"
三楼楼梯口，陈规靠在扶手上，身上穿着暗纹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领微微松散着。他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乔楚恨得牙痒的弧度，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