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盒在陈规指间转过第三圈时，盒角轻轻磕在了档案柜的铁皮上，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同一时刻，耳房里的方砚山也把三份档案并排摊在了桌上。

档案室主任蒋仲衡。行动科副科长何文松——一份泛黄的病假审批单，九个月，标注“肺病疗养”，去向不明，批假日期和一次重大泄密事件的前后窗口期恰好覆盖。机要室老文书郑伯安，民国十四年入职，经手过几乎所有机密文件的流转登记，出勤记录上没有任何空白。方砚山把第三份档案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没有破绽。太完整了。

他把三份档案合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没办法从档案上再缩小了。只能试探。”

“嚓。”

火柴头划过砂纸。火苗跳了一下，映亮霍绍霆的下半张脸。他偏头凑近那簇火，唇间的烟卷亮了，烟雾从鼻息间缓缓散开，在煤油灯的光晕里轻飘飘地打了个旋。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等汇报——从接到密电到现在一直站着，把陆则明标注完的轨迹图从头看到尾，抬手指了指其中几处。电讯处的几个老资格——划掉。外勤组两个——划掉。名单从十几个缩至七个，从七个缩至四个。

他把最后四份档案逐一翻完。电讯处长，调走。蒋仲衡的档案，翻到一半停住了——入职逾二十年，经手机密档案无数，轨迹干净得无可挑剔。他看了很久，没有划掉，放到左手边。机要室老文书郑伯安，同样轨迹完整，同样无懈可击，也放到左手边。右手边，何文松的档案。孟云亭把何文松的病假记录单独抽出来递上。

“何文松病假前两年，杭州站覆没。那段时间他正好被外调。”

霍绍霆用笔尖点在这个名字上。

同一支铅笔的木质笔杆在另一盏油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方砚山的笔尖点在同一个名字上。

“何文松。他的空白期最长，疑点最突出。第一个试探他。”

他靠回椅背，椅腿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试探方式有几个选项。”他竖起手指，逐一列出假情报链、接头暗号、两者结合的方案。老周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用接头暗号的风险在于，如果他是真的影子，他听到暗号的第一反应可能是上报——不是叛变，是试探。一个潜伏超过十年的人，不会轻易回应任何暗号。”

“所以第一步只用假情报链。”方砚山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挪，“先观察他有没有主动打探或上报。”

林溪把方案整理成行动计划。目标：何文松。方式：假情报链嵌入日常行动线，触发点设在他经手的巡逻排班中。观察周期：十天为限。

方砚山扫了一遍计划，点了点头。“行了，今晚到这儿。”他把档案交给林溪归档，站起身来推开耳房后窗。冷风灌进来，满屋的烟气在晨光里打着旋往外散。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乌衣巷的青石板路在晨雾中隐约显出轮廓。远处传来一声货郎担的梆子响，金陵城正在醒来。

耳房里的煤油灯终于熄灭。

孟云亭和陆则明带着各自的记录本离开办公室。蒋仲衡披着外套，临走时把老花镜忘在了档案柜上，又折回来取。陈规从档案柜旁边的椅子上站起身，把手里那支一直没点的烟重新夹回耳朵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霍绍霆。

“还有事？”

霍绍霆没有抬头。“没事。”

陈规看了他两秒。就两秒。然后关上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霍绍霆一个人。他面前摊着何文松的档案，手指压在翻开的纸页边缘。九个月的病假，杭州站覆没，外调记录与泄密窗口期严丝合缝。

他的手指在“肺病疗养”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太巧了。陈规刚才那句话——“病假批得太巧”——语气很平，但霍绍霆知道那不是随口说的。

他翻开自己的工作日志，在何文松的名字下面写了三行字。第一行：假情报链触发——巡逻排班，观察是否主动打探或上报。第二行：二次确认——接头暗号，暗号来源孤影旧档。第三行：对蒋仲衡、郑伯安同步启动外围观察，不接触，只记录。

霍绍霆搁下笔，重新看了一遍。三个人，三种可能性。蒋仲衡掌握档案，郑伯安经手流转，何文松有最长的空白期。他需要一个对照——一个同样接触假情报但毫无嫌疑的人，来对比何文松的反应。这个人选他决定在明天早上从初步排除的名单里挑。

他把何文松的档案放进抽屉，熄了灯。办公室里只剩下烟灰缸里那截燃尽的烟蒂。

档案室深处，最后一盏台灯还亮着。

铁皮柜旁的旧木桌上摊着一份筛查过程中留下的工作底稿。一只手在纸面上缓缓移动——手指沿着一行铅笔字逐一划过。笔尖在纸上逐字抄录这些条件，一行一行往下排，笔迹极轻。最后一个字写完，笔搁回桌面。

“……十年以上工作轨迹、服役年限长、能接触机密核心、有异常空白期。”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得只有铁皮柜上的灰尘听得见。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那张纸被从本子上撕下来，一角凑向台灯的火焰。火苗顺着纸边往上爬，将那些字一行一行烧成灰烬。

“这是在找我吗。”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最后一角燃尽的纸片被丢进铁皮柜旁的废纸篓。台灯熄了，档案室陷入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