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流
老周从北平调来的旧档案在第三天下午送到。
方砚山当晚就把自己关进耳房。军调局金陵站在岗人员总表摊在桌上，八十三个人名，油印的，边角已经起了毛。顾启生被叫来帮忙时晚饭刚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上就跑过来，把外围眼线汇总的行为轨迹报告按编号分类，嘴里还嚼着半口馒头。林溪到的时候，耳房里已经烟雾缭绕——方砚山面前摊着三份翻开的档案，右手边搁着一把铅笔，烟灰缸里摁灭了两个烟头，第三支烟正在他指间燃着。
“开始吧。”方砚山把烟掐灭，把总表推到桌中央。
林溪接过总表，翻到第一页。她的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不足十年服役年限的，划掉。后勤处的司机、食堂管理员、仓库保管员，岗位不涉密，直接划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顾启生在旁边帮着翻页，把划过的名字折角标记。
初筛名单缩至九人。
她将其中一个名字圈出来，拉到页边，用力写了几个字：蒋仲衡，档案室主任，民国十二年入职，逾二十年。
“蒋仲衡是档案室主任，”方砚山把那份档案抽过来，翻了两页，“能接触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机密档案。如果影子需要调取旧档确认身份，他是第一个绕不过去的人。查他相关的人。”
林溪点头，在蒋仲衡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星号。
顾启生把近十年金陵站地下组织记录在案的泄密事件整理成一份时间轴，用铅笔在纸上拉出一条横线，标出每一个泄密节点的时间。林溪逐一将九人的工作轨迹往上面对。九个人的档案翻完，桌上排出一条由高到低的序列。她将窗口期不吻合或岗位涉密级别不够的五个挑出来，推到左手边。右手边剩下四个。
方砚山从四个里面抽出电讯处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所有拦截行动都没有密码破译环节的参与记录，接触不到行动核心。”划掉。
右手边剩下三个。
林溪翻开下一份档案。陈规，外号“疯狗”，名下记录着多起针对我方人员的行动，每一件都标注着具体的时间、地点、伤亡人数。她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
“涉嫌杀害我方人员多起。排除。”
林溪合上档案时带起的气流掀动了桌角的煤油灯。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将方砚山脸上的阴影从左边甩到右边，又甩回来。
同一簇火苗的晃动平复下去的时候，已经映在了另一张桌面上。
霍绍霆面前的煤油灯也亮着。火苗纹丝不动，把他面前那份刚译出的密电照得清清楚楚——“孤影已亡。代号'影子'仍在潜伏，身份不详。地党已启动'归巢计划'，目标极有可能在金陵站内部。建议立即内部排查。”
他把电文看了三遍，然后凑向煤油灯。火苗舔过纸页，那些字一行一行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内线电话随即接通。“把孟云亭和陆则明叫进来。蒋主任也叫上。”
陆则明最先到，抱着一摞人事档案推门进来。蒋仲衡紧随其后，披着外套，花白的头发被走廊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老花镜。机要室的值班员被临时通知留守，随时调阅加密文件。
孟云亭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推门时还在系领口的扣子，军装外套的纽扣扣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头发有一撮翘在耳后。霍绍霆的视线从他翘起的那撮头发开始往下扫，经过扣错的纽扣，落到他手里攥着的文件包上。目光在那排扣子上停了一瞬。
“把衣服穿好。”
他说这句话时已经低下头去翻面前的档案，没有再看孟云亭一眼。烟灰缸被他推到了桌角——不是放，是推，金属缸底在木头桌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孟云亭背过身去，把扣错的纽扣一粒一粒解开，重新系好。他的动作很快，嘴唇抿着，耳后那块皮肤比刚才红了一点。
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急促而杂乱——档案柜被搬动，文件夹被摞上推车，值班员小跑着去机要室取加密文件。这些声响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撞进了走廊尽头那间虚掩着门的休息室。
门从里面被拉开。
陈规靠在门框上，军装披在肩上，里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还没拆线的旧伤。他眯着眼，被走廊里突然刺入的灯光晃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
“大半夜的，这么大动静，又要抓人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粗粝和毫不掩饰的烦躁。说话时扫了一眼走廊里抱着档案小跑的文书，又看了看办公室里已经站满的人，最后把目光停在霍绍霆身上。抬手揉了揉后颈，打了个呵欠，然后靠在门框上等着回答。
霍绍霆抬起头，看着靠在门框上那个一脸不耐烦的人。紧绷了大半夜的表情反而松了。
“阿鬼。不是抓人，是自查。”他把一份空白名册推到桌面上，“把你那件衣服穿好，进来帮忙。”
陈规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慢吞吞地走到档案柜旁边，拖开一把椅子，没有坐下，只是在孟云亭递过来一叠记录时低头扫了一眼。孟云亭把记录递过去时叫了声“鬼哥”，语气很平。陈规接过记录，眼皮都没抬。霍绍霆把一份空白名册推到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全面筛查金陵站在岗人员过去数年的工作轨迹。服役年限长、能接触机密、行为轨迹存在异常空白期的，全部拉出来。现在开始。”
孟云亭负责第一轮筛查。他从人事档案逐页核对入职年限与岗位涉密级别，初筛出来的名单有十几个人。陆则明紧接着做第二轮交叉比对，调出近几次重大行动期间的工作日志，贴在桌边的空白墙面上，用红蓝墨水标注泄密节点与出勤记录的间隔。蒋仲衡在旁调阅旧档中几份标注异常的内部清查记录，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递给陆则明。
陈规沉默了大半个晚上，快收尾时伸手从陆则明手边拿起一份档案扫了一眼。何文松的病假记录。翻完之后他把档案放回去，语气很平：“病假批得太巧。”然后把桌上的火柴盒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没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