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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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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砚山站起来,先把“孤影”档案的内容做了摘要通报:代号、封存年代、译电末端提到的陌生代号“影子”。

“这就是目前掌握的全部材料。”他把档案放在桌上,“现在讨论。”

反对的声音从后排先开始。

“没有档案,没有任务记录,没有联络方式。就凭译电末端三个字,去找一个失联超过十年的人?”一个留着短寸的中年男人撑着桌面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沈仲元记录过这个名字,这没错。但这个人是敌是友,是死是活,是潜伏还是叛变,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

“代号出现在绝密档案里,只能说明沈仲元记录过这个名字。至于这个人是敌是友——”

“沈仲元的忠诚我不怀疑。但他死后十几年,谁能保证‘影子’没有被策反?”戴眼镜的女同志打断了他,“不是我信不过沈仲元。十年,一个人可以变节,可以被替换,可以在我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敌方收编。如果‘影子’是叛徒呢?”

“一个叛了十年的人没把金陵站端掉?军调局是吃干饭的吗?”

“叛变不等于把所有人都咬出来。最高级的叛变是保持原状,继续潜伏,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我们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么保证他没有叛变?”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叛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你要找一个没有姓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联络方式的人,怎么找?在军调局的花名册里一个一个对笔迹吗?”

“所以我们连找都不找了?”一个柔和而坚定的女声从角落里响起。说话的是坐在林溪旁边的年轻女教员,平时从不发言,此刻却把双手叠在桌上直视着对面。“沈仲元的档案里记录了一个代号,这个代号不在任何名单上。要么是敌人,要么是自己人。如果他是自己人,他已经在敌营里独自待了十年以上。十年——你们想知道他会不会叛变,我更想知道他在等我们。”

反对者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我不反对寻找失联同志。但必须有底线。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立场的情况下启动寻找——”

“那你要什么证据?”

“至少要有沈仲元本人对他立场的认定。不是译电里顺带提一句,是明确的、直接的担保。”

“沈仲元已经牺牲了,他的担保你怎么找——”

“所以才不能贸然行动!”

“归巢计划不是去送死。是确认是否存活。确认是否持有核心情报。两个确认,不是两个保证。如果确认存活,再谈下一步;如果确认叛变,立刻撤离。风险是可控的。”

“可控?我问你,如果他已经叛变了,我们派去确认的人怎么办?牺牲吗?你拿什么保证执行人的安全?”

争吵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几个声音同时响起。老周的搪瓷杯放在桌上,还没碰。方砚山摘下眼镜擦了又戴上,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林溪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份档案,她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争辩。她的手指始终放在档案袋的边缘。

“沈仲元不会平白无故记录一个敌人代号。”反对者重新站起来,声音压过了所有争论,“这个我认。但记录一个代号和担保一个人的忠诚——是两回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全屋陷入了僵局。就在这一刻,林溪忽然开口。

“有夹层。”

她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根针落在玻璃上,整个密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她一直把档案袋搁在膝上,手指沿着牛皮纸边缘慢慢划过。从封面到封底,从侧边到接缝。她的指尖触到封底内衬时停住了。方砚山从抽屉里递过一把折叠小刀,林溪把刀片平推进内衬边缘,沿着纸缝慢慢切开。手指一直贴着纸面,感受到夹层纸页的张力和摩擦。几个刚才还在争辩的人停了动作,整个密室只听得见刀锋划过牛皮纸内衬的声响。几个坐在墙边的人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煤油灯的火苗被呼吸带动的气流晃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一同推向前。

一张极薄的信纸从夹层里滑出来,折叠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已经发脆。她展开,读了起来。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住不动——读信的姿势从单手托纸变成双手捧住,像捧一件随时会碎掉的旧瓷器。

然后她把信纸放在桌上,让油灯的光照亮上面的每一个字。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沈仲元的字迹清秀而坚定,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墨迹被什么液体洇开了一小片,将“影子”两个字晕染得比周围的笔画更模糊。

方砚山弯下腰,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没有抬头。他把信纸推给老周。老周接过,一字一字地读完。放下信纸时他没有摘下眼镜,只是用拇指在镜片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把信纸重新放回桌上。

信的最后一段在煤油灯下清晰得刺眼——“如果你发现了这封信,那么说明我已经牺牲了,我还有个孩子,他叫‘影子’,如果他还没回家,请麻烦组织能去寻找他,他是个好孩子,十分听话的孩子。我以本人名誉发誓,不管经历了多久,‘影子’绝对不会背叛组织。绝笔:沈仲元。”

在沉默到达最深的时候,老周终于开了口。

“今天,沈仲元以自己的名誉为地党作了担保。”

没有人再反驳。那个提出“需要更多证据”的中年男人重新站了起来。他看着桌上那封信,站了好几秒,然后把手从桌上抬起来。

“我收回刚才的话。”

林溪第一个举手。接着是老周。方砚山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把手从桌上抬起来。反对最激烈的那几个人里,有人长长地呼了口气,也举起了手。几秒犹豫之后,手一只接一只举起来。

全票通过。

“归巢行动启动。”方砚山站起来,声音郑重而平静,“目标:寻找代号‘影子’的失踪潜伏者。确认是否存活。确认是否持有核心情报。行动执行人——林溪,代号‘摆渡’。”

会议散了。林溪最后一个走出耳房。巷子里起了风,把晾在竹竿上的旧床单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狭窄的天。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巷口路灯只够照亮三步之内的石板路。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归巢第一步,从今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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