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这么想着,目光落在年轻人那张涨得通红的面孔上,忽然又问道:“你喜欢她?”
年轻人像是被当场戳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整张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垂都红透了。
他低下头去,将那枚玉佩攥得死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赶快否认:“公子您千万别误会,沈宗师那样的人物,晚辈怎敢、怎敢有非分之想,晚辈只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晚辈只是想告诉沈宗师,她之前存放在晚辈这里的东西已经放了许多时日了,一直没机会还给她,晚辈怕日子久了,那东西受潮变质,所以才斗胆向您讨要宗师的联络方式。”
顾昭煜看着他脸上那片褪也褪不去的红潮,心里忽然生出三分轻蔑。
你看,他口不对心到这种地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偏偏还要强撑着把话说完。这种畏缩与怯懦,与他认识的那个女人性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沈意安喜欢上什么人,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她会昭告天下,会明目张胆,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意安看上的东西谁也碰不得。光是这一点,眼前这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的年轻人便望尘莫及。
于是顾昭煜声音平淡地开口说道:“她死了。”
年轻人愣住了。他先是将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看顾昭煜的脸。
他在那双眼睛里寻找了许久,比如寻找悲伤的痕迹,寻找情绪的裂缝,寻找哪怕一丝丝的不寻常。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张脸与他记忆中在值房门口对沈意安发脾气的顾九公子毫无区别,眉梢眼角皆是淡漠,嘴唇的线条依旧冷硬,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千里之外、与己毫无瓜葛的闲事。
“死……了?”年轻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对,死了。”顾昭煜说完这几个字便转身朝石门内走去,走出两步又微微侧过头来,补上后半句,“连灰都不剩。”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在嘲讽某个被戳穿了把戏的骗子。那笑意与他在任何一次与沈意安斗嘴时流露出的神情相同,都是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倨傲与得意。
年轻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堵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逐渐变得又冷又涨。
“顾九公子——”他在顾昭煜即将踏过石门时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字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您伤心归伤心,自己要多加保重。”
顾昭煜的脚步顿住。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淡漠转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讥讽如此鲜明,以至于年轻人看到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心了?”顾昭煜的声音冷了下来,“甭管她对你有过什么恩惠,放在你这儿的是什么物件,都别再拿来烦我。”
说完后,他转身大步走进了石门,独留那年轻人站在门口。
年轻人想起沈意安以前就坐在这门口的石墩上等人。那石墩被紫藤的浓荫遮得严严实实,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她坐在那里等顾昭煜从老宅里出来,通常需要等很久很久,往往时间久到他都替她觉得难熬,于是忍不住从值房里端了一碗凉茶出来,小心翼翼地劝她先回去,说等公子出来了他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她。
那时沈意安接过凉茶抿了一口,朝他狡黠地挤了挤眼睛,用一种过来人教导小辈的口吻说道:“你不懂,这等人虽然无聊,等心上人却是分分秒秒都不空虚。一想到他会从那扇门里出来,你便觉得算着时间的不再是日升日落。”
“那是什么?”他捧着茶壶站在一旁,好奇地问。
他从小在家族宗门里长大,读的是剑谱心法,修的是炼气筑基,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只知道这位沈宗师每次来都要等很久,时间长到夕阳从她肩头滑到腰际,门廊下的风铃要被晚风吹响了好几遍,连值房里那盏油灯都该添油了,而她的脸上从来看不见半分焦躁或不耐。
沈意安将目光从石门深处收了回来,落在值房檐角那串被夕阳镀了金边的风铃上。
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要我说,那是心跳呐。”她轻声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温柔,“你的心因他快活,时间再久也转眼即逝;你的心因他停滞,时间再短也是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