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煜从自己寝殿里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苍梧山中的暮色比山外来得更沉更急,太阳一落过西侧剑阁峰的尖顶,整座藏锋阁便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阴翳里,山道两侧的松柏在晚风中簌簌摇动,将残余的天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
他在山门前站了片刻,夜风从峡谷深处倒灌上来,裹挟着松脂的清苦气息与深秋时节特有的枯叶腐味,将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顾昭煜没有再急着回寝殿,反而是沿着山门外的石阶往下走了一段,想要去折剑岭看看,偏偏不知为何又心生惧意,所以他最终选择距离折剑岭最近的地方,也就是在藏锋阁西侧供值夜弟子歇脚的那排厢房里随便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木板床和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油尽灯枯的铜灯。往日他向来对环境有所挑剔,但今晚他将外袍脱下来就叠好搁在床头,随后和衣躺了下去,再闭上眼。
松涛声从窗外隐隐约约地涌进来,一阵高一阵低,好似是山在呼吸。他听着那声音,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窗外还是一片将明未明的灰蓝色,鸟雀尚未开始啼叫,厢房外面的廊道上已经传来值夜弟子交接班时压低了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顾昭煜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老旧房梁看了许久,才房梁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从梁头一直蜿蜒到梁尾,裂缝边缘还被虫蛀出了几个细密的小孔。
朝着折剑岭的方向看了会儿,他没有去那里,也没有回藏锋阁主峰,连寝殿里的换洗衣物都未去取,只将昨夜那件叠好的外袍重新抖开披上,便沿着山道往苍梧山东麓的方向走去。
顾家建立藏锋阁已久,其老宅坐落在苍梧山东麓的山脚下,与藏锋阁主峰之间隔了将近二十里蜿蜒曲折的山道。那一片地界是苍梧山灵气最为充沛的谷地之一,散落着几处与顾家世代交好的世族别业与隐修洞府。顾家的宅子建在谷地最深处,背靠一面临海似的千丈绝壁,门前引了一道山溪从院中穿过。整座宅子以青砖黛瓦筑成,不施彩绘,不立牌坊,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甚至比山道上那些散修自己搭的石屋还要朴素几分。
山门口设了一道极不起眼的石门,门柱上爬满了年深日久的紫藤,藤蔓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将门柱的石材纹理遮掩得严严实实。门内右侧有一间小小的值房,常年有一名身手不俗的弟子轮值看守,负责查验往来访客的身份。
顾昭煜在离石门还有数十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他看见那间值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微微泛白。
那张面孔他倒是有些印象,似乎是顾家旁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被塞进藏锋阁做了几年外门弟子,后来不知怎么又被调到了老宅这边看守山门。
顾昭煜记得自己曾在这里见过他好几次,每回都是沈意安来找他的时候,这孩子便诚惶诚恐地从值房里跑出来,垂着手站在门边,脸上带着那种藏也藏不住的敬畏与局促。
那年轻人显然也认出了他。一见到他,他从值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似乎还不知攥着个什么东西,走到顾昭煜面前时将手握得紧紧的贴在身侧,嘴唇动了动,先露出一个拘谨而腼腆的笑来,那笑意看起来怯生生的,像是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否合宜。
“顾九公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用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冒犯的语气,“您等等。”
顾昭煜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他注意到对方的脸颊微微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眼皮垂着不敢直视自己,睫毛不住地扑闪着。
这模样他见过不少次……每当沈意安站在这里等他的时候,这孩子便是这副神情,热切而羞赧,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怎么了?”顾昭煜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但听起来有些沙哑。
那年轻人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您能不能——给晚辈,沈宗师在阁中的传讯灵印?”
顾昭煜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到沈意安的名字时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怎么?她为难你了,你要找天工阁阁主专程告上她一状?”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好似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已知道。
年轻人猛地摇头,动作之急切让他声音都快变了调。
“为难?不不不——”他连声否认,“沈宗师怎会为难晚辈,怎会呢!”
顾昭煜嘴角微微勾了勾。
一个守山门的弟子,与天工阁首座客卿的交集能有多少,充其量不过是沈意安每次来老宅找他的时候在这间值房门口等过几回,也许随口说了几句话,也许顺手帮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忙,便值得他这般急赤白脸地替她辩解。那女人笼络人心的手段从来都是一流的,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