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即便不走官道,行事低调,也会有慕名而来的儒生们递帖子求见。
或于幽幽绿草地上、或在驿馆中,邵傅领着邵青并一众年轻子弟们席地而坐,讲当下时事,新朝之变通应在何处,谈今论古,好不热闹。
王昀林顶着一头食指长的头发,头顶半扎起个小啾,绑着南疆那边特有的男子发饰,身着劲衣短袍路过时,不免吸引去一众年轻人的目光。
崇拜艳羡、好奇打量,皆聚在这位少时浑名,如今年纪轻轻便受封大将军,以一己之力让忠国公府重现往日光辉的王昀林身上。
邵傅便会叫住女婿,“来,这帮孩子们不懂边疆风情,你来与他们讲讲,整日趴在书本上也觉不出个味来。”
王昀林顿住脚,一点儿面子也不给,高高举起手里的托盘一脸无辜,“有父亲大人在,还需要我讲什么?焉儿今晨才用了一碗燕窝羹,我去送些吃食哄她吃下。”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天下之学问,皆在脚下。读书时也要将眼光放在书本之外,亲自领略其间道理,悟出属于自己的心得才算读懂了书。”
说完他耸耸肩,玩笑道:“当然,我从前混蛋不明事理,许多圣人之言都是到了特定的时候才悟出来,读书不必急在一时,属于你们的答案自然就在那等着。”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气势威风的将军忽然满面柔意,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后院奔去。
他曾视家族为古朽的桎梏,盛不下他的雄心壮志,潇洒豪迈之气,后变故突发,他在沉闷的黑暗与听不见声响的泪水中猛然醒悟,那是他能不回头、向前横冲直撞的底气。
他曾觉得男女之情不过如云烟般尔尔,刻骨铭心之情爱是世人加之的美好幻想,怎会爱一个人超越自己。
如今……王昀林在看见被日光柔柔罩着的窗边身影时,心口坠坠地酸痛,这个不听话的女子,明明他去之前答应的好好地会睡一会儿,现下又不知站在那多久。
怀胎的辛苦这几日才显出来,她昨日夜里辗转难眠,恐是怕他忧心,她便一动不动装着安然模样。
可他王昀林是何人,能千米外听马蹄声,能在清扫战场时准确地找出装死的敌军,如何能不懂身边这个时刻让他悬心的人。
他垂眸掩去忧愁与情绪,扬着笑进屋去,“我们焉儿以后会是与祖父一般名垂青史的大人物,看看这用功劲儿,外面那堆年轻人真该来你这里学学才是。”
邵焉写完手下的一句话,才抬头轻瞪他:“我知你是聪明的,从小就不用功,还拉着皇子们不让用功,可我却只得勤能补拙,多多努力才能勉强续写一二。”
她又愁闷地望一眼案上纸笔,颇有些沮丧,“到底是狗尾续貂,不及祖父万分之一!”
王昀林一见她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只想着怎么这般可爱,干脆抄起胳膊站在那笑着睨她。
邵焉等了半天不见这人有反应,叉着腰佯怒:“哎!你不该这个时候夸我,说我才思敏捷,天将降大任于我吗?”
王昀林忍不住歪过头,手抵着唇笑了,“就算我这么夸你,你信吗?”
他又一本正经道,“祖父八十多岁,你才二十芳龄,就算你是天降之才又如何比得过这多出的几十年人间道理学问?”
邵焉笑着将写费的纸团成纸团栽向他,王昀林信手接过去,认真了口吻:“不过眼下最适合挑起这个担子的自然是你,你由他亲手教导出来,自然最懂他心。”
“不必操之过急,你一生的功课。这是利国利民、传之后世的大事。”
邵焉怔怔,缓坐下来,“是,我太急了。”
祖父信誓旦旦要在赋闲之年完成的大作,才起了个头就撒手离去。邵焉越发觉得事不可控、时不可待。
她近来的心情看似平静,实则憋着一团火似的,急着去证明什么。
临行前还拽着舒瑜,将她幼时所学的速记帐之法倾囊相授,那几日舒瑜常常与她一起学到夜半,头止不住地点着桌子。
邵焉还像严师一般板着脸:“我当时也学了许久,但大姐姐是一点即通的人,这几日就苦一些,抓紧学会了日后记账才轻松点。”
还是大姐姐的新夫婿肖郎君提着灯寻来,“四弟妹将这讲速记法的册子留给我,我琢磨透了再慢慢教她便是,舒瑜夜半醒来都念叨着你教她的公式呢。”
邵焉瞬时红了脸,她也是从夫妇间的浓情蜜意过来的,更何况他们新婚,自己眼下这般竟棒打鸳鸯了。
难为温润守礼的肖郎君都亲自来寻……
她臊得不行,逃也似的回去找王昀林,王昀林听说此事哈哈大笑,将她搂在怀中捏她鼻子:“又不是此生就不回来了,知道你是好心,但要舒瑜几日内学会这些,未免是强人所难了。”
想到此事,邵焉灯下的脸又如火烧似的,垂了脑袋不吭声。
王昀林正收拾着邵焉睡前要枕的金丝软枕,又将她爱喝的果饮放在她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忙活完了回过头来,一时纳闷。
忙走过来半蹲在她身前,“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忍心看着父亲母亲操心你吃不好睡不好?他们知晓你与祖父感情深,不忍对你说重话,只得我来做这个恶人了。”
王昀林见邵焉若有所思不理他,唉声叹气叹气,干脆操起唱戏的语调来:“可怜情郎心焦焦,哄求娘子进鸳帐,好与夫君共好眠,怜我爱你之心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