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发花中,乌破摸索着爬了起来,结果刚蹲起身,脑袋就一阵眩晕,眼前直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好靠墙壁蹲着暂时缓了一会儿。
“擦一下头上的血。”一个沉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乌破看不清人,但还是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头。
一个又薄又干硬的布料摩擦在他的额头上,乌破感觉流淌到眼皮的血被拦截,待布料从脸上离开后,他睁开眼睛,是在医疗帐篷里给许放喂客客草的那个女Beta。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安静,眼睛里充满淡然与温柔,完全不像身处战火之中的人。
“看得清了?”
乌破甩甩头,挤了两下眼睛,“嗯。”
女Beta没说什么,默默将手帕收起来,不急不缓地靠到乌破旁边的墙壁上,对着祭坛的方向双膝跪下,双手握在胸前,闭上双眼祈祷。
乌破疑惑地看她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唰一下站起来,“赶快离开教堂,别再拜了,圣主保佑不了你们不死。”
女Beta慢慢睁开眼睛,仰头看向乌破,“这是每天的晨间祷告,教徒都要做,一次不可以落下。”
“你不怕死吗?还做祷告。”没想到连这个他一直印象不错的女Beta也这样,乌破被他们这种固执的态度气到无语,甚至无力骂人。
女Beta忽然眼角向下一弯,温柔地笑了起来,“我今年三十八岁,但古老的也鲁特文明给了我七千年的记忆,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是以七千零三十八岁的智慧在面对这个世界,即使现在我们艰难而困顿,但我相信,也鲁特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在世界上消失的民族,只要我们的精神永远在。”
卞空来慢慢坐了起来,他在不远处把女Beta的话全部听了进去,看着女Beta跑到乌破身边,关怀地递给他手帕擦血,然后又虔诚而固执地开始做祷告,卞空来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有一汪泉眼,在往外冒既清甘又苦涩的水。
古老的也鲁特文明......只要精神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吗?卞空来不知道她这句话可不可信,不过这还能叫愚昧吗?
奉出全部身心去信仰一个能给生活带来希望的东西,相信世间必须存在善,相信恶绝不可行,相信崇高的精神会永存于世间,相信纯净之土的存在,相信人间虽恶但执善念行善事便可到达幸福安乐的彼岸,是愚昧吗?
如果信仰善,渴望善也成了愚昧,那些为了利益削尖了头也要往前冲的人是什么?那些自认为清醒与理智的人有什么资格可以高高在上的审判和嘲笑?
卞空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想去捡起眼前一个从墙壁上炸下来的小天使雕像,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捡它,可是刚一站起来他的膝盖就软得打弯,伯劳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顺手捞了他一把,才让他不至于又摔倒。
“赶紧都给我出去!”伯劳大吼反驳,疾步冲到祭坛前,把枪对准在祭坛两侧闭紧双眼跪拜祈祷的民众,毫不留情地对着他们膝盖前的土地连击,被子弹铲起的雕像碎石飞起来崩到他们的脸上。
震耳的枪声和打在脸上的乱石终于迫使他们睁开双眼。
“都给老子滚起来!”伯劳一点耐心都没有,尤其是遇到掩护任务里不配合的群众,“赶紧滚出教堂!不然我就崩了你们!”
在伯劳的恐吓下,祭坛两侧的也鲁特民众满脸恐慌地,拽着身边人慌乱地跑下祭坛,朝教堂门口跑去。
伯劳和大鵟把教堂内最后一波人驱赶了出去,带着乌破最后从教堂撤离。
轰炸机虽然来势汹汹,但却没有之前的规模大,看来维赞瓦估计是以为苍鹰小队已经死在雇佣兵的枪下了,现在不过是对也鲁特民众一场耀武扬威的消灭型轰炸。
“老大,”卞空来被流石抓着肩膀躲在一处倒塌的楼梯角落,耳麦传来海雕的声音,“总部说清扫不进行,支援部队就不能出发。”
“艹!”许放托着受伤的腿大骂一声,“还他爹的清扫清扫,再炸两轮也鲁特都特么没人了!都死光了他们再来支援?我艹他八辈祖宗!一群傻逼!”
“哎!”燕鸥护在一个怀抱着一对双胞胎女儿的Omega身前,眼睛盯着外面,突然皱眉叫了一声。
靠在边上的乌破和伯劳顺着燕鸥的视线看过去,轰炸机尾烟扰乱的天空下,两个年轻人手牵着手走到大地破裂的广场中央,一个人头顶夹着一片白纱,被风吹得在身后猎猎飘扬,另一个人身上穿着一件和裤子鞋子完全不搭边的板正西装外套,右手里还握着什么端在胸前。
“他们在干嘛?”卞空来越来越对这个地方的人感到好奇。
乌破盯着两个年轻的人影,看着他们在轰炸机投下的炮火中牵手面对而立,不知道互相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在周围炮火的红光和灰黑色浓烟中相拥。
几维一直低头费力地躲开遮挡视线的一块大石板观察外面,最后恍然大悟,“他们在...在...结婚。”
“结婚?!”流石脸上露出无比惊讶且难以置信的表情。
卞空来从横在身前的石柱缝隙中,看见两个单薄的身影相拥在一起,揽过彼此后背的手臂都把对方用力地往自己怀里推,弱不禁风的白色头纱被一阵风掀飞,旋转着升到空中,而后像块垃圾一样歪七扭八地乱飞。
结婚......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炸死的地方,做这种事?卞空来深呼吸一口气,太阳穴抽搐了一下,他真的没想到,或者说从没真正见到过在这种时刻的——这样一个民族。
在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他们用生活和爱去对抗所有未知的迷茫与恐惧,卞空来好像突然知道了,为什么也鲁特能在长达七千年的历史中屹然矗立,真正强大的民族并非从未遭受过风雨,而是风雨越大,他们扎根越深。
在这片经历过太多王朝起落、风雨变迁的土地上,无论被多少次的征服与摧毁,属于这里的灵魂永远不会磨灭。
在炮火的浓烟中祈祷,在空袭的阴影下结婚,这是属于他们的、对生机的无限渴望。
卞空来喉结滚动,咽下一口灼喉的唾沫,他发现自己握紧枪的手在不受控地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发抖的手,努力地把它攥成拳头,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