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轰炸持续了半天,直到太阳把山谷中缭绕的雾气全都晒化,露出难得的大晴天。
临近中午,还是有两三架轰炸机缓慢地盘桓在也鲁特上空,哪里会被投下两枚炸弹全凭驾驶员的心情,他们的目标只是将装备里的弹药全部消耗光。
但他们来之前都做足了功课,所有矗立着教堂、圣主雕像,或者是看上去和宗教信仰有一点关系的地方,便是他们锁定的轰炸重灾区,更别说最显眼且保存相对完好的圣庭礼拜广场。
早上袭来的第一波空袭就是以圣庭礼拜广场为中心进行的环绕式轰炸,到现在巡逻的飞机也最喜欢往这里投炸弹。
卞空来看出来他们的规律,带着一众躲藏在广场附近的民众转移地点。他把人群分成几个小队,分别由自己、流石、海雕和大鵟带领,躲闪着穿梭在残败的建筑物中向城市边郊撤离。
人群被分成四个队伍后数量不算庞大,但伤者占大多数,行动起来还是很缓慢。
卞空来和乌破的队伍里跟着三个医生,所以许放和大多数受伤比较严重的人也都跟在这个队伍里,目前是四个队伍中行进最缓慢的。
从圣庭广场出来,乌破就一直没有说话,虽然是在执行任务,但按照往常来说越是这样严肃甚至略有压抑的时候,乌破越是要光芒四射、元气满满的,但今天他没有,卞空来一直很纳闷,看护队伍行进的空隙,时不时瞄他两眼。
乌破一直尽职尽责地守卫在队伍旁边,偶尔催促一下走得慢的人,或者帮一把明显吃力的伤员,其他时候,他都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垂着脑袋闷头往前走。
卞空来走在队伍前面,把后面的一切都收入眼中。
hu——
机翼滑过长空的风声在耳边呼啸,二十多分钟前飞过去的轰炸机又返了回来。
卞空来和乌破带领着队伍刚走出一片倒塌的楼群,行进到一条拥挤肮脏的小街上,这条狭窄的路让卞空来有些眼熟,似乎是他们抵达也鲁特那天在城市里巡察经过的那条街。
但他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在也鲁特,相同的‘下等民众’栖居街道不止一条,而且,除了凌乱支翘着的竹竿,还有被掀落在地上,和吸满了黑色泥水的被褥缠绕在一起的棚顶塑料,周围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人本来就处于最底部的阶层,常年饱受压迫,思想单一又单薄,身体瘦弱又多病,不知道每次见到空中呼啸而过的轰炸机时,他们心里会有多么恐慌,会不会也像教堂里的人一样,被信仰灌输指挥着不会逃跑,只是一味地向上帝祈祷?
卞空来脑袋里想着,一抬头,发现一堆堆裹满黑色污水的破布里,竟然还露着几双亮晶晶,黑油油的小眼睛。
嗡——
轰炸机飞远了后突然在空中画了半个圈绕了回来,卞空来回头望到调转机头机尾朝他们再次飞过来的轰炸机心里一紧,赶紧喊道:“躲避!飞机要扔炸弹!快!到两侧趴下!”
闷雷一样的旋翼声音越来越近,卞空来已经带领队伍里的人在两侧趴好。虽然窄街不如高楼那些建筑容易藏身,但经过几轮大雨和轰炸过后,整条又长又狭窄的街道就像一瓶被晃匀了混着泥沙的污水,长期历经战争和炮火的民众也全部灰扑扑的,像快被扔掉的破烂抹布。
人群一停止移动,扑倒在地上,在高空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有人,两者混在一起,浑然天成。
只需要躲好就行......卞空来脸朝地面背朝天地趴在地上等待熟悉的爆炸声传来,在他的安排下,应该只有很小的概率会有人受伤,前提是大家忍得住,挺过这轮轰炸机的搜查。
前面几天的轰炸都挺过去了,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几枚全凭驾驶员心情而随手扔下的炸弹丧命。
轰!
一枚炸弹被扔下,落到了街尾,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轰!——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好几颗炸弹沿着街道一路扔过来,有些刚好就在他们刚刚驻足的地方炸开了花。
“啊——哇哇哇哇——”
绷紧心弦的默然忍耐中,一道明亮的婴儿啼哭像把斧子一样凌空劈开,在人们将近化为灰烬的心上忽然燃起一簇火苗。
乌破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头寻找来源,只见在被炸毁的道路中央,一个身上只挂着一寸破布,满身沾满灰尘泥泞的婴儿正坐在两节断裂的破竹竿旁无助地啼哭。
轰炸机轰隆隆的声音和炸弹掀起的一股浓烟在婴儿身后同时袭来,像个没心肝的可怕怪物,要把这个尚未学会行走的稚嫩生命吞吃入腹。
乌破侧过头把一边脸贴在地上,谨慎地观察空中轰炸机的动态,脚下已经蓄力准备起身。在轰炸机几乎贴在他们背上飞过后,趁着飞机机头转向其他方向飞走的空档,乌破哗的蹬开一脚沙子从地上起身朝婴儿跑过去。
听到声音,卞空来立刻抬起头,但乌破只留给他一个冲刺的背影。
他要去干什么?卞空来努力看向乌破冲向的地方,是一个婴儿——道路中央有一个婴儿在哭。
一瞬间,卞空来连呼吸都忘了。
别去!
这是卞空来当下的第一个念头,这可是低空轰炸,连自己的命都难保,有什么把握去救别人?
但乌破已经去了。
他看着乌破的背影在炮火中越来越小,拼尽全力的脚步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个傻子到底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样你们都会死的!
他突然想起乌破说过的话:“只会厮杀的野兽才可悲。”
这个傻子......他是真的这么想,不是口号,不是场面话,是他打心眼儿就这么想。
weng——
轰炸机又飞了回来,但它的炸弹好像已经打没了,机底部的舱室开始缓慢张开,两挺机枪从飞机肚子里探出头。
卞空来看清了那两挺比人还大的机关枪,他来不及思考,抓起枪,蹬开地面,身体像被弹了出去。
沙子溅到脸上,耳边的风在啸叫,他听到自己在喊:“乌破——卧倒!”但声音,都被爆炸吞没了。
乌破捞起婴儿正转身准备撤离,身侧突然被人死命地一推,他连忙把婴儿护到胸前,一大一小两人连人带枪被推翻到地上,止不住地翻滚。
婴儿啼哭伴随一阵天旋地转,乌破卖力寻找支撑点的几秒里,他听到密集的子弹声从天而降,枪林弹雨,火力之猛,完全像要把人打成肉泥。
是谁注意到了轰炸机的机枪?是谁推开了他?是谁替他挡住了这次攻击?是......他还能活着吗?
蹬住一个小土包停住身体的瞬间,乌破特别想立刻爬起来看看那个推开他的人到底是谁,但怀里的婴儿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吓得连哭都没力气发出声音,轰炸机停火了,但似乎没有打尽兴,还在上空饶有兴致地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