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英语课，是听说考试训练课。

高考英语听说考试，一般分为篇章朗读、情景问答和故事复述。平时训练时，学生们要么去语音机房对着电脑模拟考试，要么留在教室里，由英语老师逐字逐句地纠正发音，或者训练对话。英语老师总爱强调：“日常对话虽不讲求发音，但考试至少要把每个音标都发到位。”

于是乎全班开始摇头晃脑地对着材料短文读起来。

英语老师姓郭，刚生完宝宝，整个人珠圆玉润光彩照人，对学生满是洋溢出来的母爱。每经过每一个学生身边，她都停留一会儿去仔细聆听，再指出需要改进的地方。深中学生口语普遍不错，老师满教室转了一圈，感觉大家的问题都不大。

所以当转到教室最后方，看到独坐一角的插班生时，她也笑眯眯地弯下腰，指指他桌上刚发下来的口语卷子。

虽然关于这位插班生，领导是有明确指示说，在课堂上要给予最大的自由，但对港澳生来说，英文朗读应该算不上什么为难，而且她也没直接开口要求，只是不说一句地用慈爱和期待的目光看着对方，选择权完全在学生手里。

周围朗读的声音悄悄小了，大家都偏过头来关注着这边。

第一次在课堂被“点名”，贺述尧无可无不可，看了下卷子上老师指着的Part A，开口读了一遍。

他声音不大，英文发音低低地传过来，即使听不清楚，也能感觉整体流畅，节奏顿挫。加上英语老师的神情，从最开始的充满鼓励，到惊讶再到赞赏，等全部读完，已经是满脸止不住的笑意了。

“哎呀，”郭老师摸摸自己收不住的笑脸，看向周围的学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网上有个外国足球教练的采访视频，现场同声传译，教练根本无心去听问题是什么，因为翻译的声音太好听了。”

老师停顿一下，卖了个关子才说，“没想到今天老师也能有这样的亲身经历。”

“哇——”全班哗然。

好几个女生都用书本掩着嘴巴笑起来。

“是真的，”郭老师充满赞赏地说，“贺述尧同学，可惜高考不考口音，你的Received Pronunciation标准得能上BBC了。”

深中学生口语普遍也好，但应试的意味更多，听到老师这样夸新同学，大家就起哄起来。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贺述尧闻言，放下卷子往后一靠，人没说话，但肢体语言明摆着就是“我又不是卖艺的”，一整个大写的拒绝。

于是又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课堂氛围正好，郭老师想想，拍拍手唤起全班注意力：“下面进行角色扮演训练，这次模拟的是试卷的Part B环节。贺述尧，你和李乐怡一组，给大家示范一下如何？”

李乐怡是坐在贺述尧前面的女生，为人文静还有点内向，闻言不由得紧张起来：“老师，我的口语不太好……”

“不好才要多练嘛，”郭老师拍拍她的肩膀，鼓励，“也练练胆子。”

“这……”李乐怡踌躇了一下，但看到老师已经转身邀请贺述尧站起来，她磨蹭了会，也站了起来。

全班拭目以待。

老师点击播放键，电脑开始传出提示音：“你将扮演一名学生，和你的同学讨论即将到来的学校旅行，下周五集体参观科技馆。”

先是问答环节，贺述尧要提出3个相关问题，由李乐怡回答。

贺述尧第一次体验这种课堂训练，感觉颇为新奇。他想想需要模拟的情境，还有女生说自己口语不好，于是第一题先尝试从出发时间和集合地点来提问。

开口果然是纯正的英伦腔调，不紧不慢的节奏有种丝绒般的质感，令人想起伦敦雨季的咖啡馆。提问内容也是标准考试问答，郭老师轻轻颔首表示满意。

到李乐怡回答。确实相较而言她口语是差一点，尤其紧张之下人容易磕巴。也不怪她，本来课堂抽问对学生来说就可怕，老师还临时搞这出，太考验心理素质了。

她回答的时候，苏既明也跟着暗暗模拟回答，一边跟一边心里怦怦跳。

第二题，贺述尧问：“Will there be any laboratory experiments–well I mean,hands-on ones we can try?”（那里会有可以动手操作的实验吗？）

他想科技馆大概率会有一些科学实验装置或互动项目，比如VR交互之类，所以这样设问，也算贴合情景。但他可能估计不到这个句子居然有超纲词汇，尤其对于规规矩矩照课本学的人来说，这个表达随意得有点绕了。郭老师一听就微挑起眉，李乐怡则明显有点懵，犹豫了下只好请他再说一遍。

其实问题句子一点不难，旁边听的同学都理解出意思了，但人就是这样，当局者迷，越是紧张越是头脑空白。李乐怡显然没绕过这道坎来，越是担心表现不好越容易心慌出错。苏既明看着她有点发白的脸，不知怎么才能给提示一下，林芮涵更是一副恨不得站起来替她回答的着急模样。

然而，一个班会有热心肠的孩子，也会有一些相对顽性较大的学生。李乐怡成绩在3班算一般，长得也不是漂亮的类型，又没有招人喜欢的性格加持，平时存在感不强，此时当众答不上来问题，一脸的局促无措，底下便有人发出了小小的嘘声。

郭老师柳眉一竖，还没来得及发作，贺述尧又开口了。

“Never mind,forget it.”

他好像完全不受周围的影响，也好像看不到女生的不安，只是声音更缓慢更清晰，“Actually, what I'd really like to know is,any good cafés near the science museum.Do you have recommendations?”

他目光平静，语气自然，重音落在"cafés"这个简单的词上，好像真的在询问，科技馆附近哪有好的咖啡馆，推荐一下？

在他的气场压制下，嘘声被盖下去了，又好像从未出现过。李乐怡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又松开。这个问题不知是出自故意还是真的偶然，因为她真的去过深城科技馆，也真的喜欢烘焙，正好知道那边有一家不错的咖啡烘焙店。题目出现在舒适圈里，她迅速整理思绪，向贺述尧介绍起了自己买过的抹茶马卡龙，分享了自己的爱好，最后盛情邀请新同学去尝试一下。

结尾虽然有些套路化，但整体流畅表达准确，几处短语连读恰当自然，连英语老师都频频点头赞赏。最后对话结束时，班里不约而同响起了掌声。为了反击前面有些人的不当反应，跟她要好的女生们鼓掌尤为热烈。

“厉害啊乐怡！讲得好好！”

“那家店我知道，我也去过。”

“下次一起去试试？”

“高三啊，不知道下次是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