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学会对他撒谎了。
还是不高明的谎言。
好吧。贺述尧放开杯子,好像也大发慈悲地放过局促到像一只鸵鸟的苏既明,“走之前交换下名片?”
“啊?”苏既明一下呆住,看着对面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张名片。
这双手看着修长有力,手背光洁矜贵,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少爷手,苏既明忽然漫无边际地想,他清楚那手心和指腹间藏着多少经年累月磨出的厚茧——握过重剑的剑柄,拿过写试卷的笔,也牵起过他。
“不要说你没带。”
贺述尧的话打断他的神游天外。
“哦,有的有的。”苏既明如梦初醒,赶紧掏兜。
他确实是出差来的,早上刚参加完什么深港协同智驾研讨会,话没多说,名片交换了不少。他记得自己的还有一两张剩下。
然而找遍全身,除了掏出一堆鸡零狗碎,怎么也没找到。
“应该有的呀……”苏既明着急。
可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精灵小偷藏在暗处,需要的时候把你要找的东西偷偷拿走,不需要的时候再忽然放回你面前。
他还在到处摸口袋,忽见对面的手慢慢伸了过来,在一堆小票和杂物中拿起了什么。
一个钛合金迷你煤油打火机。
苏既明脑袋嗡的一下。
他停住了动作,眼睁睁地看着对面把打火机拿在手里,旋转着把玩了下。
修长的手指“咔哒”一声推开上盖,轻巧地拨动燧石轮,一簇淡蓝色的火焰跃起。
映着贺述尧俊朗深邃的眉目。
他的视线,也慢慢从火焰移向苏既明。
苏既明被看得头皮发麻,慌不择路脱口而出:“这,这不是我的。是给别人,给领导用的!”
贺述尧定定地看着他,不发一语。拇指合上打火机,“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震在苏既明耳边。
很好。又撒了谎。
还学会抽烟了。
随身携带打火机以备给人敬烟的人,确实不少,但多是需要应酬的销售或者行政。苏既明这种与机械和代码打交道的工程师,哪有必要贴身带着自己不用的打火机?
还是这种并非一次性的火机。
是发生了什么,还是认识了什么人,让这个当年会微红着眼叫自己少抽点的人,也学会为别人准备打火机,甚至自己也开始抽烟了?
贺述尧神色晦暗不明。
以致于苏既明最终没给出名片也没拿走名片,故作镇定地道别实则是落荒而逃,他都没再试图阻拦。
经理亲自把点的餐送上来,他也久久没有动。
如果苏既明晚走哪怕几步,他就会发现,原来贺述尧点的也是英式三层。
和他点的一样。
连茶也是当年点的伯爵茶。淡淡佛手柑香气,随着司康饼的热香,氤氲而上。
只是当初坐在对面,只要一看他就掩不住笑意的少年,和刚刚坐立不安,连看过来一眼都不愿意的人,再怎么相像,也似乎不一样了。
就像窗外维港碧波里的天星小轮,多年不变地拖起一道道白浪,但原本标志性的白绿涂装早已改成又红又黄的广告色。
他们那次留在港城的时间有限,想做的事情又太多,等不到天黑乘坐小轮去体验香江夜游。苏既明难掩失望,于是两人信誓旦旦地约定,等考上大学之后再来,一起来,把每条航线各坐两遍,坐到苏既明看够为止。
那后来又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兑现呢?大学整整四年,是什么拖住了他们,没有去完成那些曾经真心许下的愿望,没有去到衷心期盼的目的地,没有一直牢牢牵住对方的手?
大堂的钢琴弹奏暂告段落,万年不变的古典乐居然也有换成流行曲的时候。
人会变,景色会变,音乐会变。
贺述尧垂眼看向桌上的金色三层架。
连上面的点心,也和当年不是一模一样了。
他抬手招来远处静候的侍应生:“把芒果慕斯换成拿破仑,泡芙换成费南雪。”
侍应生迟疑了片刻,这里的点心出品后是不退的,而且下午茶套餐属于固定搭配,不接受调整。
“先生。”
侍应生躬身想轻声解释,又转念想到,这边的弧形区域是最佳观景位置,本来就极难预约,这位客人能临时插队进来,来头肯定不简单。
他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贺述尧。
他穿着剪裁简单的衬衫,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身材气质都明显不凡。袖口处隐约可见的表是铂金朗格,有着低调的机械美感,叫看清楚的侍应生心头一跳。这时经理也留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好的,先生,好的,请稍候。”
经理了解到情况后,很快,替换好的点心重新呈上。
经理确实聪明,他隐约体会到客人的诉求所在,将司康饼也换成了葡萄干与迷迭香双拼,尽管这款点心已从常规菜单撤下,却是半岛下午茶套餐更新前的老搭配。
果然,端上来后,贺述尧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点东西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了。
金箔茶签戳破马卡龙外壳,窗外阳光斜照海面,远处码头有街边歌手,隐隐约约的缱绻歌声唱着:
「远方传来风笛
我只在意有你的消息
城堡为爱守着秘密
而我为你守着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