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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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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肋下的疼痛在药效和相对静止的状态下,变得可以忍受,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地牵扯着呼吸。薄宴殊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尽量避免牵动伤处。额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等那阵钝痛过去。

他走到那个小小的、用布帘隔出来的“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也让他脸颊上那片青紫的钝痛变得鲜明了些。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过分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片刺目的伤痕,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长裤,外面套了件厚实些的黑色外套,将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片伤痕。然后,他拿起那个旧帆布包——里面已经空了,拿上钥匙和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质购物袋,走出了房间。

筒子楼里依旧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像是水管滴漏的滴答声。他扶着冰冷的、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左肋下的钝痛随着动作,一阵阵传来,让他呼吸有些滞涩,额头上也再次布满了冷汗。

走到楼下,外面的空气带着深秋的、清冽的凉意。老城区的街道狭窄、拥挤,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空气里有早点摊残留的油腻香气,有垃圾发酵的酸馊味,也有一种属于市井的、嘈杂而鲜活的气息。

薄宴殊拉低了帽檐,沿着熟悉的、坑洼不平的街道,慢慢走着。脚步不快,但很稳。偶尔有相熟的街坊邻居路过,看见他,会露出惊讶或同情的目光,低声交谈几句,但没人上前搭话。薄宴殊也习惯了,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老城区最大的一个露天菜市场。还没到中午,但市场里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狭窄的过道两旁挤满了摊位,蔬菜、水果、肉类、水产、熟食、调料……琳琅满目,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材、汗水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薄宴殊走进去,目光在两侧的摊位上缓缓扫过。他买东西很熟练,目标明确,几乎不看第二眼。脚步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

“西红柿,要红的,硬的,四个。”他指着摊位一角,声音很淡。

“好嘞!小伙子,今天西红柿可新鲜了!”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妈,手脚麻利地挑了四个又大又红、表皮光滑的西红柿,装进塑料袋,递给他。

薄宴殊接过,放进购物袋。又走到旁边的肉摊。

“里脊肉,半斤,切丝。”他说。

“好!”摊主是个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中年男人,熟练地切下一块里脊肉,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很快切成了均匀的细丝,用塑料袋装好。

“鸡蛋,六个。”薄宴殊走到禽蛋摊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给他挑了六个个头均匀、外壳干净的鸡蛋,小心地装进一个硬纸板做的简易蛋托里,又套了个塑料袋。

“小青菜,一把。”在另一个蔬菜摊,他拿起一小把翠绿鲜嫩、带着水珠的小青菜。

称好菜,付了钱。薄宴殊拎着塑料袋,又走到了肉摊区。他没有去看那些挂着“精品肋排”、“里脊肉”牌子的摊位,而是走到了一个看起来更凌乱、肉也切得更“粗犷”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系着油腻围裙的壮汉,正挥着砍刀剁着骨头。

“老板,有鸡吗?整只的,小一点的。”薄宴殊问。

“有!小本鸡,刚宰的,新鲜着呢!”壮汉从冰柜里拎出一只处理好的、看起来不大的鸡,扔在案板上,“四十八块!”

薄宴殊看了看那只鸡,又看了看旁边的价格牌。他没还价,只是说:“帮我剁成块,小一点。”

“行!”

等待剁鸡的间隙,薄宴殊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摊位上一小把嫩绿的小葱上。何沂盛不吃葱。他在心里默默记下。然后,目光又扫过旁边的姜、蒜、洋葱、芹菜、胡萝卜、青椒……都是何沂盛不吃的。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那里有卖鸡蛋的,有卖豆腐的,有卖各种菌菇的。

他走过去,买了半斤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平菇,又买了一盒嫩豆腐。最后,在调料摊,买了一小包炖汤用的、混合了红枣、枸杞和黄芪的料包。

鸡肉剁好了,装在塑料袋里,还带着冰碴。薄宴殊付了钱,接过袋子。很沉。他左手拎着装菜的袋子,右手拎着装鸡肉的袋子,动作牵扯到左肋的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凉气,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等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变成熟悉的钝痛,才重新迈开脚步,慢慢地,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回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慢,更沉。手里的袋子勒得手指生疼,左肋下的钝痛也随着每一步的牵动,变得更加鲜明。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有些刺痛。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阳光很亮,晒在身上,有些燥热。菜市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老城区特有的、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暑气的安静。

他一步一步,走回那条熟悉的、昏暗的巷道。爬上那栋破旧的筒子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鲜活的疲惫。

终于,爬到了五楼。他靠在冰冷的、斑驳的墙壁上,微微喘着气。左肋下的疼痛,因为爬楼而变得有些剧烈,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稳。手里的袋子也重得像要脱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早上他离开时的样子。安静,空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爽的薄荷气息。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那块小小的、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依旧缓慢地飞舞。

薄宴殊关上门,将手里的两个沉重的塑料袋,轻轻放在门口那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动作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闷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闭上眼,试图平复那阵因为疼痛和体力透支而带来的眩晕和急促的呼吸。额头上、脖颈上,全是冰凉的冷汗。

过了很久,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和眩晕感,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门口地上那两袋还带着泥土和冰碴的菜和肉上。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快,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近乎温柔的暖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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