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三周的周一早晨,高二(3)班正上演着每周例行的场景。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函数与导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吱呀声。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何沂盛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睡得正香。
他昨晚通宵打游戏,早上差点起不来床,连那件标志性的骷髅头黑T都穿反了——虽然他自己没发现,但进教室时陆文允憋着笑提醒了他。于是何沂盛干脆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背后倒着印的骷髅图案,引得时佑在后面小声嘀咕“有种诡异的时尚感”。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在于……”数学老师转身看向台下,目光精准地锁定第三列第四排,“何沂盛!”
陆文允在何沂盛后桌踢他椅子。
何沂盛没醒。
时佑悄悄伸笔戳他后背。
何沂盛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数学老师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他拿起粉笔,瞄准,发射——
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命中何沂盛的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
全班寂静。
何沂盛猛地抬起头,额头上一小片白灰。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向讲台:“……下课了?”
全班哄堂大笑。
数学老师的脸更黑了:“何沂盛!站起来!”
何沂盛慢吞吞地站起来,校服外套还系在腰间,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洞大得能看到他里面穿的黑色短裤。他打了个哈欠,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老师,怎么了?”
“怎么了?”数学老师气得胡子都在抖,“我在讲课,你在睡觉!还问我怎么了?来,你告诉我,黑板上这道题怎么做?”
何沂盛眯着眼睛看向黑板。
那是一道复杂的导数大题,题目长得像蚯蚓的家族图谱,各种符号纠缠在一起。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懒洋洋地说:“不会。”
“不会就认真听讲!”
“老师,”何沂盛挠了挠头,一脸真诚,“这题长得太丑了,我不想做。”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夸张的笑声。陆文允在后面笑得拍桌子,时佑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一向严肃的学委都憋红了脸。
数学老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
“真的,您看,”何沂盛伸手指了指黑板,“这个函数表达式,f(x)=ln(x^2+1)+e^(sinx)-√(tanx+π/4),又是对数又是指数又是三角又是根号,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一点美感都没有。题目长得这么丑,解题思路肯定也乱七八糟,做它干嘛?”
他说话时语气理直气壮,好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数学老师手里的粉笔“咔嚓”一声断了。
“何、沂、盛!”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好嘞。”何沂盛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抓起课本,溜溜达达走到教室最后面,靠在墙上,继续打瞌睡。
数学老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薄宴殊身上。
“薄宴殊,你来解这道题。”
全班目光瞬间聚焦在第三列第四排靠走廊的那个位置。
薄宴殊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黑板,然后放下书,站起来,走向讲台。
他今天穿了全套校服,白色的Polo衫领子挺括,裤脚妥帖地盖在帆布鞋上。从座位到讲台不过七八步的距离,他却走得从容不迫,好像周围的目光都不存在一样。
何沂盛靠在教室后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薄宴殊身上。他拿起粉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有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行行排列,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何沂盛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然后视线慢慢上移,落在他脸上。
薄宴殊解题时很专注,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在眼尾轻轻晃动。
何沂盛忽然想起昨天,薄宴殊吃他给的巧克力时的样子。
动作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吃完后低声说谢谢,声音有点哑。
然后今天早上,他果然带了培根鸡蛋生菜三明治,没加酱。薄宴殊接过去时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说“谢谢”,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递给他。
“交换。”薄宴殊说。
何沂盛当时咧嘴笑了,露出虎牙:“行,成交。”
那盒牛奶现在还躺在他书包侧袋里,没喝。
“……所以这道题的最终答案是3√2/4。”薄宴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数学老师,“老师,对吗?”
数学老师盯着黑板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对。”
薄宴殊微微颔首,走下讲台,回到座位。
全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声。
“卧槽,这就解完了?”
“我题目还没看懂……”
“他连草稿都没打,直接上去就写?”
“学神就是学神啊……”
何沂盛靠在墙上,看着薄宴殊坐回座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课本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
“看什么看?”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何沂盛,你看懂了吗?”
何沂盛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老师,我在后面,黑板反光,看不清。”
“那你过来看!”数学老师气得指着他,“到前面来!”
何沂盛慢吞吞地走过去,在讲台边站定。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薄宴殊的侧脸,和那双正在看书的、过分平静的眼睛。
“看懂了没?”数学老师敲黑板。
何沂盛收回视线,扫了一眼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然后撇撇嘴:“老师,这解法虽然对,但太麻烦了。我有更简单的方法。”
数学老师一愣:“什么方法?”
何沂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那道丑不拉几的题目旁边,刷刷刷写了几行公式。
“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结合柯西不等式,再对函数做变量替换,令t=tanx,然后……”他一边写一边说,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潇洒的轨迹,字迹虽然潦草,但逻辑清晰,“最后直接得出f’(x)在x=π/4处的值是3√2/4,比薄宴殊的解法少三步。”
写完,他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转身看向数学老师,咧嘴一笑:“您看,这样是不是简洁多了?”
全班死一般的寂静。
数学老师盯着黑板,眼睛越瞪越大。
薄宴殊也抬起头,看向黑板上的解法,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
“你……”数学老师张了张嘴,“你这用的都是高等数学的知识……”
“是啊,”何沂盛理直气壮,“但解题嘛,能解出来不就行了?管它用的是小学知识还是大学知识。而且您不觉得,这样解出来的题目,看起来都顺眼多了吗?”
他说着,还特意指了指自己写的那几行公式,又指了指旁边那道长得像蚯蚓的题目,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数学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挥了挥手:“……你回座位吧。”
“好嘞。”何沂盛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溜溜达达走回座位,经过薄宴殊身边时,还冲他眨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