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的好几日里,范洄刻意收敛起了所有张扬的性子,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去找魏迟碰面。
他心底藏着沉甸甸的顾虑,既怕自己那日酒后失控吐露的直白心意,会莽撞吓到心思干净的少年,又忍不住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描摹想象魏迟当时含糊温柔的回应,毕竟当时他什么也没太听到就睡过去了。
一颗心就那样不上不下悬在半空,连平日里随性自在的呼吸,都裹挟着化不开的忐忑与焦灼。
眼下恰好临近期末统考,范洄更不愿轻易打扰专心备考的魏迟,生怕自己的出现打乱他的节奏,只默默在心里盼着,盼这个认真努力的少年能顺顺利利考完所有科目,交出满意的答卷。
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忧虑,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席卷了范洄的整颗心,填得满满当当,又空落落发慌。他总觉得心底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万般揣测都抵不过亲口确认一句安稳,这份执念缠得他终日心神不宁。
朝夕相处的宋策最先看出了他的异样,瞧着他整日魂不守舍、眉眼恹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带着满心担忧追问:“怎么了?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蔫巴巴的不对劲。”
范洄却只别扭地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语气冲得厉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没什么。”硬生生把宋策的关心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叹着气走开。
周遭的人事依旧按着原本的轨迹缓缓流转,谢河与赵沂平日里相处,仍旧是旁人眼中疏离淡漠、礼貌有度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那日深夜卧室里亲昵温存的模样判若两人,全然看不出半分暧昧缱绻。
倘若不是范洄机缘巧合之下亲眼撞见了那一幕,任凭谁也绝不会相信,这两个看着清冷自持的人,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暗生情愫,藏起了满心温柔。
日子就这样在范洄满心的煎熬纠结里一日日拖沓而过,弥漫在校园里的备考气息渐渐散去,期末统考终于伴着最后一场收卷铃声彻底落下帷幕。
唯独魏迟是人群里最不一样的那一个,不用细看也能想见,他笔下的答卷必定写得工整利落、条理清晰,每一笔都认真用心。
整场考试中,他也唯有趁着寥寥几次短暂的休息空隙,穿过走廊跑到校外便利店,买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奶茶,再快步折返,偷偷塞到范洄的桌角边,随后便立刻跑回自己班级,重新埋首试卷之中专注答题。
冬日天光总是暗得格外早,期末考试落幕的当天,便是放寒假的日子。校园里到处都是收拾行囊、喧闹嬉笑的学生,满是盼着假期来临的雀跃气息。
范洄早早便收拾妥当了自己的全部东西,他本就没多少物件,简简单单几支常用的笔、三四本闲读的书,再加上一沓厚厚的寒假作业,统统塞进黑色双肩背包里,一个包便轻轻松松装下了所有行囊,利落又随性。
他背着黑背包,步伐散漫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局促,慢悠悠晃到五班的教室门口。
刚抬眼,视线便直直对上了教室里收拾东西的魏迟,四目相接的刹那,范洄整个人瞬间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浑身线条都透着僵硬,喉结下意识轻轻滚动了一圈,心底的慌乱骤然翻涌上来。
此刻的魏迟正费力搬着一大箱厚重的课本习题,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晶莹的薄汗,脸颊因为持续用力染上淡淡的粉润潮红,看着稍稍有些疲惫,眉眼却依旧清亮干净,像冬日里不染尘埃的暖阳,澄澈又温柔。
他一眼就望见站在教室门口的范洄,眼底瞬间漾开满满的欣喜,亮色一下子跃上眉梢,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裹着藏不住的雀跃轻快:“洄哥?你怎么来啦?”
范洄只觉得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燥热感漫遍整张脸。他只能别扭又生硬地别过脑袋避开对视,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简单问话:“东西都搬完了?”
魏迟弯着眼温柔点头,笑意浅浅漾在唇角:“嗯,差不多啦,很快就能全部收拾妥当。”
魏迟抬手利落挽起校服衣袖,露出线条干净流畅、匀称好看的小臂,收拾物件时动作舒展灵动,衣摆随着抬手弯腰的动作轻轻扬动,偶尔会不经意掀起一角,露出少年结实干净、透着健康暖意的小腹轮廓。
魏迟手脚麻利干脆,没花费多少时辰,便将所有书本杂物收拾得整整齐齐。背上装好书本的双肩书包,另一只手轻巧提着简约干净的白色手提袋,一切就绪。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口,直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头到尾竟谁都没有提前说好考完试之后要去往何处、做些什么。
范洄指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发,掩去心底的尴尬,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要不你还是先回家吧,拿着这么多书怪麻烦的。。”
于是两人便顺着放学离校的林荫小路并肩慢行,一路慢悠悠走了二十多分钟,路途安静,大多时候皆是无言沉默,脚步从容缓慢,心底却各自揣着满腹心事,辗转思量,而他们心底默默惦记、反复琢磨的,从来都是关于彼此的同一件心事,温柔又缱绻。
安静的路途中,魏迟终于率先轻轻开了口,柔声唤道:“洄哥。”
“嗯?”范洄立刻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少年,目光凝在他脸上。
魏迟眼底忽然漾开一抹带着狡黠的清亮笑意,眉眼弯弯,语气轻轻柔柔带着试探:“我家里有相机哦。”
范洄闻言眼皮轻轻一跳,心底莫名泛起预感,思绪微微晃动。
“相机是有的,”魏迟慢慢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微光,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孤单,“可是我从来都没怎么用过。”
范洄的眼皮颤得愈发明显,忍不住追问:“为什么不用?”
“因为一直都没有人专门给我拍照呀。”魏迟缓缓抬眼望过来,澄澈眼底盛着细碎闪闪的期待,字字都透着小心翼翼,“家里人平日里都太忙了,根本抽不出空闲时间陪我,更别说专门给我拍几张照片了。”
“所以呢?”范洄的心猛地骤然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等着他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