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梢间漏下细碎的光,揉碎了夏末最后一点燥热,风一吹,便只剩下温温柔柔的余晴。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游乐场的甜香,棉花糖与汽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轻飘飘地绕在鼻尖。
魏迟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又放慢,明明玩了一下午,浑身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劲儿,可眼底那点兴奋,却又裹着一层舍不得散去的贪恋。
灯光从路边的树影里斜斜切下来,打在魏迟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柔软又孤单的线,一直延伸到范洄脚边。范洄就那样沉默地跟在他身侧,没有多余的话,脚步平稳,气息清浅,却让魏迟整颗心都安定下来,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两人一路走,一路沉默,却一点都不尴尬。直到拐进那条偏僻的小巷,停在斑驳老旧的校园后墙外,魏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这里。
范洄先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路灯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清冷又干净的轮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魏迟耳里:“会翻墙么?”
魏迟一怔,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一点窘迫,一点无措,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不用开口,范洄就懂了。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会翻墙的人吗?
范洄垂眸,目光落在不算太高的墙面上,又落回魏迟身上。他微微思索,像是在判断什么,下一秒,语气便果断得不容拒绝:“你踩我肩膀上去,墙不高。”
魏迟整个人都僵住。
他猛地抬头看向范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吓了一跳,也慌了一跳。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踩过别人的肩膀,更别说……踩的是范洄。
别说踩,就算是轻轻碰一下,他都觉得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了,生怕冒犯了,生怕自己哪一点做得不好,就让这个人不高兴。
给他一万个胆子,他都下不去那一脚。
魏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撒娇似的委屈:“洄哥,这墙……我真翻不过。”
范洄看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却又藏着不容推脱的笃定:“你想进去,就只能翻。正门有张老头守着,这个点回去,要是被抓到,你就准备上升旗台做检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点诱哄,又带着一点强硬,“不想丢人,就快点翻。”
魏迟被他说得没办法,只能乖乖站到旁边那块凸起的石头上。
石头不高,却刚好能让他借力。他低头,看着范洄慢慢弯下腰,脊背挺直,肩线干净利落。魏迟心跳一下子乱了,手脚都有些发软,白色的运动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范洄像是察觉到他的犹豫,低声道:“踩稳。”
魏迟闭了闭眼,轻轻把脚落在他肩上。力道放得极轻,几乎是虚搭着,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弦,一动不敢动。
范洄却像是完全不在意肩上的重量,微微直起身,动作稳得很。一只手伸到身后,轻轻扶住魏迟晃动的脚跟,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脚踝,一阵细微的麻意顺着皮肤往上窜,一直窜到心口。
他声音冷沉,却异常可靠:“手扶着墙面,翻上去,慢点。”
魏迟不敢耽误,也不敢多想,只能依照他的话,双手撑在粗糙的墙面上,翻身一跃,稳稳落在墙上。居高临下往下看,范洄的头顶就在眼前,发顶柔软,轮廓好看得让他心跳失控。
“旁边有块石头,看到了吗?直接踩着下来。”范洄仰头看他。
魏迟往下一瞥,果然看见墙根斜斜架着一块长石,从高到低,像天然的阶梯,平稳又安全。他心里一暖,原来范洄早就看好了路,连他下来的方式都替他想好了。
难怪他说,这里最好翻。
魏迟三两下顺着石头平稳落地,脚一沾地,立刻转身抬头,想对范洄说“该你了”,想伸手拉他一把,想和他一起回到学校里。
可墙的另一边,范洄只是轻轻掸了掸肩上沾到的灰尘,动作随意又自然。确认魏迟安全落地,没有受伤,没有被卡住,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没有挥手,没有道别,没有一句“我走了”,就那样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魏迟一个人站在墙下,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墙头,风一吹,心底忽然就空了一大块。
五味杂陈。
有松了口气的安稳,有被人护着的暖意,有被妥善安排好的安心,可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失落,和一点一点往上涌的委屈。
他早该料到的。
范洄不会跟着他一起回学校。
他对自己好,是真的。替他着想,是真的。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也是真的。可他要走的时候,同样毫不犹豫,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一点余地。
魏迟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风带着凉意掠过耳畔,他忽然就觉得鼻子发酸。
他说不清那股情绪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很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不上不下,闷得他喘不过气。委屈、酸涩、不安、失落、不甘,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一点点将他整个人包裹,淹没。
他们明明还只是朋友,连更深一点的关系都没有挑明。
可魏迟贪心。
他贪心到,想和范洄一起去任何地方,想和他一起做任何事,想和他一起走回学校,想和他一起在晚自习前坐在教室里,想和他一起分享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不要求范洄时时刻刻陪着,只希望范洄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在转身离开之前,在走向另一个方向之前,能跟他说一声。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我先走了”。
可范洄没有。
他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对他好,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前一秒还在身边,下一秒就消失在人海,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揣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硬生生被泼上一盆冷水。
魏迟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抓不住、摸不着、留不下的无力。
讨厌这种明明被偏爱,却又随时会被抛下的不安。
明明几个小时前,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时候,范洄明明答应过他,要和他做比普通朋友更深、更近的关系。
明明那时候,范洄的眼神那么认真,语气那么笃定。
可为什么,一回到现实,他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他从来不肯多考虑一下自己的感受?
魏迟无力地仰起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无数句质问涌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无数句委屈、抱怨、甚至带着一点赌气的责骂,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藏进少年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心事里,不敢说,不能说,也舍不得说。
他怕一说,就连现在这点微弱的温暖,都没了。
晚上回到家,魏迟洗漱完,躺在床上,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可那股涩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翻涌上来,缠得他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范洄。
从那个注定难忘的平安夜开始,有什么东西就悄悄变了。孤独青涩的心动,在那一刻破土而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往后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而过,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心尖发颤。
每个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人,是范洄。
每次遇到难题、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第一个想依靠的人,是范洄。
每次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目光下意识追寻的身影,还是范洄。
魏迟其实早就明白,自己是真的喜欢上范洄了。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好奇,不是随口玩笑,更不是寂寞时的消遣。
是日复一日的靠近,是一点一滴的了解,是藏在细节里的欣赏,是刻在心底的在意,是明知道前路未必平坦,却还是忍不住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坚定。
他喜欢范洄。
喜欢他的清冷,喜欢他的沉默,喜欢他嘴硬心软,喜欢他不动声色的保护,喜欢他明明不擅长表达,却会用行动把一切都做好。
范洄值得。
值得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偏爱,也值得他毫无保留的喜欢。
夜空很深,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转瞬即逝。云雾轻轻流动,载着满天星辰,安静又温柔。月亮从云层里探出一小角,洒下微弱却干净的光,落在窗沿上。
少年心事,在这样的夜里,悄悄展露一角。
有焦躁,有不安,有迷茫,有患得患失。
可也有心动,有温柔,有坚定,有藏不住的喜欢。
那些情绪,明明短暂得像一阵风,却又深刻得,会在心底存一辈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魏迟就醒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备注很简单,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母——
H。
是范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