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眼帘掀开的第一眼,映入的是一片苍白的天花板,垂坠的吊灯缀着细碎的仿钻饰条,在微光里泛着冷淡的光。
范洄的意识还陷在混沌里,费力地撑着身子想坐起,可手臂因长时间无力,刚一发力便又重重跌回床上。
一只温热且有力的手掌及时扶住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揽过他瘦削的腰肢,轻轻将他半扶起来,靠在床边。
“醒了?”
沉稳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传来,瞬间让范洄涣散的神经猛地一紧,彻底清醒了几分。
“魏……”他想唤出对方的名字,可喉咙干涩得发紧,沙哑的声音卡在喉间,断断续续地吐不出完整的字眼。
“先喝口水。”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递来一瓶温水,瓶身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范洄此刻无暇顾及其他,下意识低下头,就着对方的手抿了一口。清冽的水顺着干涸的喉咙缓缓滑下,润过灼痛的咽喉,却也带出一丝潜藏在喉底、焦躁的铁锈味。
他缓缓抬眼,看向眼前的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八年时光流转,眼前人的模样竟丝毫未改。清冷的薄唇衬着俊挺的鼻尖,眉眼间依旧亮若星辰,那是范洄曾拼尽全力,却终究伸手难及的漫天星光。
额前的刘海软软垂着,遮住了些许眉眼,范洄的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欲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
“范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皆是一怔,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你先说。”魏迟将他喝过一口的水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白皙修长的脖颈线条流畅,透着一股清冷又温润的气质,脖间的红痕像一枚被精心洗净的玉印。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范洄不敢与他对视,只得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鼻尖,掩饰心底的慌乱。
魏迟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沉默了半晌,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我们在桥边偶遇,你当时……状态很不对劲。”
他斟酌着措辞,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那股迫切想追问眼前人,这八年究竟过得如何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
范洄闷声咳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只是没休息好而已。”
魏迟心头猛地一酸,一阵细密的痛楚蔓延开来,他强掩住眼底的心疼,轻声应了句“好”,随即站起身,“你的车停在楼下,车钥匙在你口袋里,你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你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顿了顿,他又柔声道,“你午饭还没吃,我去煮碗面给你,好不好?”
范洄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望着魏迟的背影渐渐融进光影里,范洄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昏迷时反复浮现的过往。他单手撑着下颌,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眸底深不见底的情绪。
魏迟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吧。
是啊,他从来都不用为生计发愁,从来都活得顺遂安稳。
范洄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何清九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去家里吃午饭。他翻身下床,一边套着外套,一边指尖快速回复:不用了,谢谢。
他慢慢走下旋转楼梯,站在餐厅门口,静静看着厨房里魏迟忙碌的身影。
其实只要他想,此刻就能推门离开,像八年前那样,换一座城市重新生活,彻底斩断与魏迟的所有牵连,将两人的世界再次分隔开来。
冰凉的手掌覆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渗进皮肤,一点点侵入心脏。
七年前,那扇门的把手也是这般寒冷刺骨,那股寒意仿佛能穿透皮肉,将心脏一点点侵蚀。
范洄紧紧抿着唇,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去看身后的人。
那个寒冬,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温存。
少年就站在他身后,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能听见那压抑着哭腔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央求,一遍遍传来:
“洄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想陪你一起。”
“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那一刻,范洄心如刀割,可理智却在疯狂提醒他,必须离开。
“对不起,魏迟。”
房门被推开,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死死挡住了魏迟想要追上来的脚步。积雪覆盖的地面上,只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范洄身上那件棕色大衣,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彻底消失在魏迟的世界里。
那天晚上,是一个平安夜。
两年前,他们在平安夜相识;一年后,又在同一个平安夜,彻底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