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莉泽回到汉诺威。
她先回到军务处述职。
格蕾塔见她回来了,向她招手。
“汉堡怎么样?”格蕾塔关心道。
莉泽摇了摇头:“看起来比我们这儿炸得还要厉害。”
二人短暂的沉默一瞬。
“昨天这里还好么?”莉泽问。
“无事发生。所有人都在猜不久后会来一次大的空袭。”
莉泽用食指点了两下拇指。
格蕾塔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莉泽手里。淡淡的玫瑰香味,大约拇指食指圈起来的大小,还可以用个四五次:“谢谢你帮我。”
莉泽把香皂收进公文包内层。
“我回工位了。”
回到家中,父母简单问了下汉堡和火车运行的状况。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香皂,对母亲说:“格蕾塔给的香皂。我放浴室里柜子里。你要用自己去拿。”
母亲点了点头:“好。”
广播里依旧是战况稳步推进的调论,以及提醒市民提前确认空袭警报疏散道路。
这个周末她难得不用加班。周一到单位的时候,她工位上放着一份押送名单,预计周五押送车会到达,其中有让·莫罗的名字。
她翻开月历,找到上一次空袭标记的日子,已经两周多过去了。
最近的频率突然下降。汉堡那人也还没音讯。
烦躁。
她去档案室放文件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放战俘资料的架子,还在原位。
周二早上有人来买面包。母亲在后厨烤面包没注意到,餐桌上看报纸的父亲抬眼——一个生面孔。
莉泽上前接待——是码头那人。
她递面包,接过钱,再将找零给他。一来一回。
“下次见。”她说。
人走后,她转身对父亲解释:“是施耐德太太的侄子,家炸没了,过来投奔。”
父亲点了点头。
她抓起早餐和公文包:“我出门了。”
匆匆如往常。
周三上午,那人又来了。
莉泽递面包,他递钱。她找零的时候,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压在硬币下面,一起递回去。纸条上写着空难没在周五前发生的备用方案。
那人接过零钱,没有低头看,揣进口袋。
“谢谢。”
“慢走。”
好在盟军还算帮她,于周三傍晚六点多,姗姗来迟。
警报响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
莉泽将文件塞进公文包里,戴上手套就往外跑。
身后格蕾塔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
“头一次见她这么惜命。”格蕾塔在身后感叹。
工厂门口检查的士兵看了她的证件,挥手放她进去。陆续有附近的文职人员也涌进来避难——已经是下班时间,人不算很多。
大家都忧心忡忡地看着工厂大门外的天,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放轻脚步下楼。
控制管道的房间没有人。
她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钥匙在走廊尽头的柜子里,挂在第三排第二个钩子上。现在控制员都在防空疏散,柜子没人看。
她取了钥匙,开门。
父亲给的图纸她已经看过几十遍。西翼那条管道父亲扩建时就有过怨言——管材不对,接缝焊接不够。那一年他在饭桌上说过两次。
她按脑中预演过的动作——拧、关、调,按顺序。把上游的两个分流阀压紧,让水流全部导向西翼那条线。
父亲那一晚把图纸交给她的时候没有问。
她做完,把工具放回原位,离开,将钥匙放回原处。
她低头打开公文包,将文件袋取出捏在手里。
第一声闷响从西翼传来。
水流声、叫喊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伴奏;不一会儿喇叭声响起播报,组织撤离到另一个防空洞,这是主旋律;空中不时传来的轰炸声,是和弦——织在一起成了一首奏鸣曲。
莉泽回到控制室门口,等候着。
奏鸣曲进行着,莉泽却渐渐听不到了,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破入,一个、两个、三个,再接着是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脚步声停住。
爱德华在判断眼前的人,是避开还是袭击。
待看清那人的身影,他确认道:“莉泽,是你。”
莉泽点头,上前将文件袋塞到他的手中:“里面有证件和空白的公文纸。”
爱德华面露困惑:“莉泽,你不跟我们一起么?”
她摇了摇头:“我走了反而嫌疑更大。还会牵扯到父母。”
爱德华顿了下。
他敏感地捕捉到莉泽不再是那个说话以我为中心的人了。从前,他在说我们结婚,她在说自己求学。她独立,她要强,她叛逆,她永远是先安排好自己再安排别人的莉泽。
而现在,她安排好了所有人,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