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0月,汉诺威,工厂。
莉泽跟在上尉身边,来到关押让·莫罗的地牢。
工厂的管道在头顶嗡鸣,一旁的排风机也在努力运作。莉泽跟在上尉身后走过这一段,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震动的管道——直径,间距,频率。她收回视线。
地牢里只有一盏灯。爱德华靠墙坐着,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过来。
“让·莫罗,大约一周后你会被押送前往第三号战俘营。"上尉的声音被管道压着。
莉泽如实转译。她没有看他。
“过去要几天?”
“三天。”
“听起来你们运力挺吃紧的。”爱德华说,"以前的速度快很多。"
“运力调整。"上尉回复,"但你仍是我们的战俘。"
“听说那里的冬天可不好过。"爱德华笑了一下。
莉泽翻译这句的时候依旧没有看他。
“莱因哈特。"上尉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她,"你整理好,没错漏后就交给联络部,让他们发确认电报。"
“是的,长官。"
她拿着文件夹回到工位上,坐下,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办公室里打字机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到她的身上。
她打开文件夹。
爱德华的照片映入眼帘。被俘当天拍的,头发还没来得及被剪,光打得很差,目光直视前方,勉强能当证件照。第一页上有他编造的所有身份信息,和最后一次侦察任务的路线、被击落的坐标、被俘的经过。
第二页是身份核查请求的回执:布列塔尼普卢加斯泰勒的户籍记录,1944年6月以后无法投递,文书原路退回。第三页是飞行训练基地查询,同样退回,目的地已不在控制区。两份请求都批了”暂不复核”,红章盖在右上角。
第四页之后是审讯记录,全是她翻译的。她重新看了一遍。每一句的措辞,每一个证词之间的衔接,没有矛盾和破绽,但也没有过分干净。逻辑合理。
她合上文件夹,在登记表上签了名。档案编号在封面右上角,她知道这份文件会被放到哪个架子,只需要记住让·莫罗的独有号码。
她看了一眼月历,又喝了一口茶。
泡久了,苦。
“听说你处理完那个战俘的案子了?”格雷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莉泽抬头:“是的。”
“做得好。没被秘密警察抢了人,听说上面挺高兴的。”
莉泽笑笑:“你最近要去汉堡送一份文件?”
提到这格雷塔表情就耷拉下来:“别提了。最近铁路可不准时,估计过去就要一整天。一来一回两天就没了。”
“我最近手上没什么紧急的案子。”莉泽将桌上的文件往外文件架一放,“我可以替你过去。”
“真的?”格雷塔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你家里是不是还有剩下的香皂?”
格雷塔会意:“是还有一小块。”
她用手托着下巴,抬眼思考,像是在算那块香皂还能用几次,又算了算这两天空袭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儿子一个人在家是什么场面。她的丈夫上了前线。
“给你。”她说,“你帮我大忙了。我得在家守着我儿子。不然空袭来了他都不会躲。”
莉泽笑着表示这没什么。
回到家,广播照旧开着,这会儿在宣传新研发武器的威力,很快会投入前线使用。
莉泽将包放下,上楼梳洗一番后来到餐厅。
用餐时间,广播换成了圆舞曲。
今天的晚餐是蔬菜肉沫炖土豆,土豆被炖得酥烂成褐色糊状。
“爸爸,工厂的管道是不是到维修时间了?我今天过去,它们动静可大。”
父亲手上动作一顿,继续挖了一口土豆塞入口中。“差不多。他们使用时不注意保养的话,可能已经差不多了。”
莉泽点头:“你还有工厂旧的图纸么?”
“你……”
“搞清地形,出事了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莉泽笑了下,“现在它可是半个防空洞呢。”
父亲垂下眼:“一会儿去找给你。”
母亲来回在父女身上看了一圈,低头继续吃饭。
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没有空袭。莉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盏灯熄灭,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莉泽出门前告诉父母今天要去一次汉堡,可能晚上赶不回来,晚餐不用等她。
看着女儿匆匆上车离去的背影,母亲担忧地转头看向在看报纸的父亲:“她昨天不是还在问工厂的事吗?”
父亲抬头,双眼从报纸上露出,没有说话。
来到火车站,大厅中央四散不少人群。她在售票处排了十多分钟的队,买了一张8:40出发的二等票,后来到站台。
站台上候着不少人,有的干脆席地而坐,或者躺下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像是火车晚点一晚上的样子。
莉泽找到自己车厢号码的等候区。
身旁一起等候的人渐渐变多,再稀稀拉拉地走掉几个,已经9:50。
莉泽抬头看向时刻表,自己的班次已被推迟到10:05。
好在这次还算准时,10: 03火车进入站台,莉泽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个靠车窗的位置。
她斜对面坐着两个穿党卫军制服的人;前面的座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个工程师,带着一卷图纸和一个公文包,气质和父亲有点像;身侧隔了走道的座位坐着一对母女,女孩才五六岁的样子,她有些怯生生地看向莉泽,被母亲揽头抱进怀里。
莉泽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火车缓缓启动,莉泽看了一眼手表,已经10:15分。
走出汉诺威郊区后,速度渐渐平稳,车轴转动的声音十分有规律。哗——哗——转动的轨迹很像划船的桨……
莉泽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和笔,画下三个坐标轴,开始给自己出题做三维数独。才将数字随机洒上一个坐标系,莉泽放下手中的笔。
她又将笔拿起,涂掉那个坐标系,后看向窗外。
火车中途没原因地停了两次,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或半个多小时,又继续行驶。经过索尔陶站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有两个人在这站上车,一个穿着制服,另一个穿便服,大概是盖世太保。他们上来检查证件。
穿党卫军制服的爽快地拿出证件,他们扫了一眼,还打了个招呼,便来到工程师的身边。工程师将证件、公文一一递出,他们抬眼看了他几次,问了两句,将证件归还。下一个是莉泽。
莉泽将准备好的军务行政部门的工作证和出差证明从公文包里取出,递上。军警打量了一眼莉泽灰色的制服和帽子:“军方文职?”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