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冬,剑桥。
莉泽同爱德华开始书信交流,一天有一两次通讯。二人周到地为对方准备了几个写好自己收件信息的信封,以免字迹暴露。
德国人用的舒特林字体对爱德华来说可以说是鬼画符,好在莉泽来英国不久便快乐地拥抱了时下流行的圆体字。对她来说这个字体算是一种天性的释放,虽不免写得有些瘦长紧凑。至于爱德华在公校练的斜体字,根本不在莉泽学习参考的范围内,她觉得过于花哨板正。
两个人在信里既能聊数学,又能聊小说,有时会吐槽学院寡淡无味的西兰花。从亲爱的艾玛,你又不小心搞丢了你的负号,所以最后才需要一个无理数长度的螺丝钉;到可怜的艾玛,原来你还没读过黑塞,这可是每个所谓精英学校出来的学生最需要读的。把爱德华气得,当即找遍图书馆和书店,才找到了《荒原狼》的英译本。
爱德华读完后震撼到久久不能平静,他写信问莉泽,是的,他从不在信件中喊她亨利,你的灵魂也如此地撕裂痛苦嘛?
莉泽回以伟人的嘲笑(1),表示可以等等《悉达多》的译本。
数学社团两周举行一次的活动,二人默契地都没有落下过。在这个男性为主的圈子里,莉泽有一种天然的无视性别的钝感力,用实力和大家打成一片。她解题时思维跳跃,一旦理解后便发现她写的都是最关键的几步,十分惜墨。蓬松而有些毛糙的栗色卷发自由地披散在肩膀上,一如她解题时倾泻而出的活力。
散会后二人会一同在后院散步回学院,莉泽已经习惯爱德华会绕路先把她送回学院,再自己回去。要是两人都不想回学院,那就走去the Whim喝上一杯咖啡。爱德华已经爱上了法压壶咖啡加奶,表示自己有喝出坚果香。
划船队到了冬天训练反而越发积极了起来,像是要体现坚强的体魄和毅力。不幸的是,爱德华被打湿的毛衣捂出感冒。他写信给莉泽:冰冷的湖水/带走了我的健康体魄。人类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莉泽回信:椴树花和接骨木一比一比例泡茶,可加少许蜂蜜。对你的感冒有用。
爱德华:这是什么中世纪女巫留下的配方吗?我绝无可能在药店找到这些。今晚我选择用白兰地来麻痹自己。
莉泽:明早十点,后院草坪见。
爱德华:谢谢你的草药,它喝起来像是德国青苔,尝起来很有效果的样子。P.S. 我加了很多蜂蜜。
1932年冬,剑桥。
十二月中上旬,结课后学生陆续回家。莉泽申请了假期留校。她给父母寄去了问候信件,顺便收到了来自父母的大包裹。
“找到你了。”爱德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圣诞礼物吗?我帮你拿。”
“不用。”莉泽转身,二人一同走出邮局,“你怎么还没回家?”
“过几天再回去,赶上圣诞就行。你呢?假期就待在学校?”
“嗯。天热了再考虑出去旅游,四月不是有复活节假期。”
“信我,你那会儿不会想出去的。你们系不是明年要第一次荣誉等级考试吗?”
“也有道理。”莉泽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想不想去伦敦玩几天?我反正要过去坐火车,可以做你的向导。”这是个十分大胆的邀请,爱德华总是语言快于脑子,反应过来后并不抱期望。
莉泽垂眸,快速测评了一下无聊和风险:“什么时候出发?要几天?”
爱德华愣了下,嘴上还是很诚实:“后天出发,玩三天?”
“好。那我回去向舍管打个申请。”
反应过来的爱德华兴奋起来:“希望还能买得到西区剧院演出的票。”
他注意到莉泽黑色毛呢大衣下露出的深灰色粗呢西裤。天热的时候莉泽只是发型有些不拘小节,半扎的头发披散到肩,挑战着英国人的礼仪底线;天冷了,一体式裙装成了纯色羊毛衫和阔腿羊毛裤,十分前卫欧陆女性的穿法。虽然爱德华怀疑无论夏天穿连衣裙或是冬天穿裤装,她都只是图方便。这座古老的精英学校并不计较异乡到来的学者的小小叛逆,傲慢和包容兼有。
“你有羊毛裙嘛?去剧院可能需要裙装。”
“啊?旅行还要带这么低效率的衣服……”
“不用不用,有需要的话去百货店买就行。那儿的橱窗现在应该很好看。”
二人在火车站见面,发现对方都不约而同地戴了顶报童帽,以应对校园外的社交礼仪。一种看着熟人装正经的滑稽感令二人不由地笑了起来。之后,他们一起买了票搭车前往伦敦。
出发前爱德华还有些紧张,他跟莉泽平日里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咖啡馆见面时,校园散步时,书信往来时。真要在半封闭的车厢里待上一个多小时,他不确定二人是否能像享受交谈一般享受沉默。
莉泽上车落座,从包中取出一本书读了起来,完全没有要和爱德华互动的意思。
爱德华在莉泽对面坐下,没忍住笑了一下。
“嗯?”莉泽的视线根本没从书上离开。
爱德华看了眼书脊,是德语:“在看卡夫卡?哪篇?”
“《过程》。”(注:1951年英译版被翻译成《审判》)
“什么的过程?”
“一个人收到法院传票,却始终找不到法院所在,后没有审判却被执行的过程。”
“听起来很……荒诞无力。让我想到之前读他写的《城堡》,也是始终遥不可及又如影随形且掌控着你的存在。”
“嗯,《城堡》还相对温情点。”
爱德华越发好奇这本书了,但鉴于之前读英文版的卡夫卡都觉有些痛苦,他还是决定放弃尝试边学德语边读。
不再打扰莉泽看书,爱德华转头看向窗外。窗户上倒映着莉泽微低着头的侧影。
一到伦敦,世界就变得雾蒙蒙的。二人先去西区剧场买了第二天晚上圣诞童话剧的位置,然后在附近的摄政街、考文特花园闲逛,随意吃点下午茶垫肚子。人流攒动,莉泽很快觉得头有些嗡嗡的,魂魄都要飘出体外。爱德华注意到她不在状态,便带着她穿过小路来到摄政公园的湖边。
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当莉泽回过神来,爱德华在她身边走着,和在剑桥河北漫步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暮色降临,街灯悠地亮起。莉泽回过头,埋头向前走。
爱德华道:“走吧,去找个女性旅馆,然后我回家。”
——莉泽从旅馆大门走出和街边不远处的爱德华对上视线,摇了摇头。
这是第二家客满的旅馆。圣诞前期临时起意的旅行,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二人沉默地并排走着,爱德华第一次感到二人之间有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