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西尔万今天送的晚餐,一如既往的用心,也一如既往地被原封不动地晾在这里。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混合食物与体味的气息靠近。西尔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罐子什么东西。他看到迦玛,眯缝的眼睛眨了眨,没说什么,只是将罐子轻轻放在食物旁边。
他站在那里,肥胖的身躯堵住了大半光线,目光落在儿子那几乎要埋进书里的背影上。
沉默在蔓延。只有风吹过药圃边稀疏草叶的沙沙声。
“今天巡逻,在南坡向阳面,”西尔万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也干涩得多,“好像看到几丛……长得有点像书上说的‘宁神苔’的东西。不过太远了,我看不仔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那玩意儿,是不是喜阴怕晒,长在溪流边的石头上?书里……第三十七页,是不是这么写的?”
巴斯蒂安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但迦玛看到,他搁在书页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西尔万等了几秒,然后像是放弃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近似叹息的咕噜。他转身,准备离开。走过迦玛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说:“小土豆,交给你了。”
就在西尔万沉重的脚步声即将远去时,巴斯蒂安忽然用很小、很闷的声音说:“……第三十七页,写的是‘银叶宁神苔’,生长在月光能照到的林间湿地腐木上,不是溪边石头。你记错了。”
西尔万脚步猛地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那肥厚的肩膀似乎松垮了一瞬,又立刻挺起。“哦。” 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真的走了。
迦玛走到石头边,拿起那皮囊,打开塞子闻了闻——是人类的气息,几枚钱币放在最底下,上面是巴斯蒂安要穿的衣服。她将皮囊和放着鹿排的叶子往巴斯蒂安的方向推了推。
“你父亲说,你可能需要出去找找答案。”她直接转述了西尔万的话,没有修饰。
巴斯蒂安终于慢慢合上了书。他不去关注食物,也没看迦玛,而是抬头望向山谷上方狭窄的天空,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苍白瘦削。“……答案。”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有些答案,就在书里。有些答案,找到了也没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不怕火吗?”
迦玛愣了一下,摇头:“不怕。”
“真好啊。”巴斯蒂安低声说,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食物,而是从身旁一个堆满了东西的破罐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风干肉条的东西,塞进嘴里,开始机械地、用力地咀嚼。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吃进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吞咽下去的情绪。
巴斯蒂安越吃越多,那缸子很快就见底,胃部一阵抽痛,他不可避免地开始呕吐,把吃下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这就是他的暴食却又消瘦的原因。他像是对这一切已经完全熟悉了,默默把脏乱的环境收拾干净。他什么也没说,但迦玛知道她该走了,巴斯蒂安在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