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法没有挽留。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婴孩冰凉的脸颊。小家伙竟然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他湿漉漉的鼻头，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真是个小怪物。”老狼低声嘟囔，语气里却听不出太多厌恶。他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叼起兽皮包裹，动作轻柔得与那骇人的巨口毫不相称，将她拢到自己胸前相对干燥温暖的毛发下。

雨还在下。但奥法转过身，迈着比来时稳定得多的步伐，走向他守了太久、也冷寂了太久的那座孤坟旁的洞穴。怀里那微弱的、混合着狼与吸血鬼气息的生命之火，似乎也悄然点燃了他胸腔里某些沉寂已久的东西。

麻烦来了。

巨大的、足以颠覆很多事情的麻烦。

好像也不算太坏？

至少，今后不必再独自听雨了。

篝火将尽，奥法下意识摸向身后，那儿已经没有更多的柴火了。

“……后来，就给我起了‘迦玛’这个名字？”迦玛的声音把奥法从回忆里拉回。蜜渍肉早已吃完，木头做的签子也被迦玛塞在嘴里啃成小纸片。“嗯，‘迦玛’，古狼语里‘撕裂黑暗的微光’。”奥法用木棍将篝火余烬拢了拢，火焰更微弱了，但温度却似乎更集中地烘烤着他们。

“你父亲再没回来过。你的母亲，那位永夜中的女王，大概早已将这个‘错误’从记忆中抹除。现在，第二次诅咒战争打得如火如荼，把这个世界推向更深的混乱。狼群需要真正的领袖，不是固守一隅的‘王’，而是能带领族群在夹缝中撕出生路、甚至重塑规则的‘阿尔法’。”

奥法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在雪地与微光中依然挺拔如山。“终结战争，站在那位女王面前。让她看看，她当年丢弃的‘污点’，究竟长成了何等模样。是成为她王座下新的枯骨或俯首称臣，还是……”奥法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锐利无比的弧度，“取代她，成为吸血鬼家族的新一任女王，扭转战争的局势。”

“当然，你还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寻找一位伴侣，生育自己的家族成员。不管你选择什么，自己承担后果，迦玛，我让你出去是因为我觉得以你的能力，不该屈居于此，但这始终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关键还得是你自己的决定，我给你的不是选择而是建议，因为奥法我老了，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迦玛握紧了爪子，尝试驱散明天远行带来的焦虑。篝火终于熄灭了最后一星火光，只有月光洒落，将她一身银毛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河。尾巴不再焦躁摆动，而是稳稳垂在身后。那对总是被嘲笑的垂耳，此刻也微微向前倾侧。“我该先去哪里，爷爷？”她问，声音里的稚气被某种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奥法望向北方，那里群山耸立成为剪影，瓜分无星的深蓝色天空。“先去你裂崖叔叔那儿。告诉他，是老头子我，让你去挨揍的。”迦玛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混合着未散尽的蜜肉甜香。她咧开嘴，略带焦虑地打了个哈欠，用长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迦玛，我得提醒你，不论你的选择如何，向我的两个弟子学习我无法再传授的技术，对你来说都是有利无弊，即便你既不成为女王也不做阿尔法狼，战斗和捕猎对你来说都是必要。等老头子我死了……至少，你还能自己养活自己，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一千头狼有一千种活法，你去学习的，是你将来一定需要用上的！”

“好。”迦玛嗫嚅几下，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我先出去走走，走到哪算哪，或许到时候会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她和往常一样，在睡前原地转圈踩踏草地，仿佛明天只是小小地出去一会，而不是被未知笼罩的将来。身边的行李十分简单，用兽皮和动物筋膜，以骨针缝制的口袋。里面有风干的蜜渍肉、骨刀、几枚不知道哪来的人类货币，和几乎用不上的小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