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玛·灰鬃的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扫着积雪,扫出一小片凌乱的扇形。耳朵——那对不怎么听话、总爱各自偏向两边的狼耳——此刻正警觉地竖着,捕捉着一切声响。
“专心。”
祖父奥法·灰鬃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他坐在篝火对面,火光在他因为苍老而变成银灰色的毛发上跳跃,用明暗交界线把他的脸切割成两半。他手里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一串蜜渍肉,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这些烟火好像能认出谁似的,不论迦玛转到哪边,都跟着她。
她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肉上挪开,重新聚焦于眼前摊开的兽皮地图。“裂崖叔叔的领地,在……嚎风峡。”她用指尖点了点东北角一片被画上交叉利齿标记的区域,“你说他的‘教学方式’比较热情。”
奥法嗯哼一声,带着点趣味“他教你的是我不忍心教的东西。比如用痛楚代替思考,如何在绝境中以命换命。”他撕下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蜜渍肉递给迦玛,“先吃饱。这可是玛丽的得意之作,我的那三个徒弟都记得,你也该记得!”迦玛兴奋地接过,油脂在火焰中穿上了一层滋滋作响的外衣,带着结实的热量和饱腹感。
她今年刚满十四,月光下的银色毛发比任何同龄的狼都要耀眼,却也让她在狼群里显得格格不入,更别提那对怪异的耳朵。作为吸血鬼与狼人的混血,她的耳朵天生软骨发育不良,总是像害怕所有事物一样耷拉下来。这毛色,也让迦玛捕猎的成功率直线下降。
“爷爷,”她嚼着肉,每个单词都夹杂着咀嚼的声音“只要唔解决战争,成为阿尔法狼……唔我就能找到自己的领地,然后唔……像你一样守护整个山谷和族群?那样也没有狼再会嘲笑我是……”她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杂种”两个字。
奥法看着跳跃的火苗,顿了顿,用木棍拨了拨火堆,火星噼啪上蹿,如同转瞬即逝的萤火虫。“你父亲把你送来时,那副样子……让我觉得,这世界欠你的,远比你拥有的多。”
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一隙。迦玛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自顾自和油汪汪的烤肉作战。祖父奥法絮絮叨叨地说着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的事,其实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但每次都像是第一回开口。
那雨下得突然,瓢泼,冰冷,砸在灰鬃家族古老领地的岩石与苔藓上,那时候灰鬃正在清洁爱妻的坟墓。他彼时已是卸下狼王重担多年的老狼,正伏在妻子玛丽长眠处不远的山洞,按照他计划好的那样,他会在亡妻的墓前等待衰老和死亡。然后,他听到了哭声。不是狼崽细弱的嘤咛,也非人类婴孩响亮的啼哭。
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压抑而断续的呜咽,在暴雨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小兽用爪子挠刮着他的耳膜。他竖起耳朵鼻头左右摆动。雨水中混杂着陈旧羊水和血的味道,狼人的血,还有……另一股冰冷得令他颈后毛发倒竖的气息——吸血鬼的味道,而且极其强大、高贵。除此之外,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新生气息。
奥法站起身,庞大的灰色身躯在雨幕中如同移动的山岩。他循着气味和声音,来到领地边缘一处避风的岩缝。在那里,他看到了她。
一个被粗糙兽皮裹着的婴孩,被随意地放置在冰冷的石面上,肚脐甚至还没有断掉。雨水已经打湿了包裹,兽皮一角被掀开,露出里面小小的、颤抖的身体。最引人注目的是,婴孩头顶湿漉漉的银白色胎发,本该长着人类耳朵的太阳穴下方,伸出一对毛茸茸软塌塌的耳朵,比起狼更像一只羊崽。
婴孩旁边,站着一个身影。雨水顺着他纠结黯淡的毛发流淌,他低着头,双耳垮塌,腿间夹着狼尾。那是奥法的儿子——“贪婪”狼王,格莱恩·灰鬃。格莱恩没有看自己的孩子,只是盯着地面,声音被雨打碎,像是哭了很久的那种嘶哑“求您……养大她。或者……处理掉。”
奥法沉默着,巨大的狼爪踏前一步,雨水在他脚下溅开。他先是看向自己的儿子,那双矛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逃避。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个被遗弃的小生命。
似乎是感应到更温柔气息的靠近,婴孩哭声停了停,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奇异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夜中,竟泛着些许狼族夜视时的浅金色流光,深处却又似乎藏着吸血鬼血统带来的、属于永夜的漆黑。她没有再哭,只是用这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奥法,看着这个即将决定她命运的老狼。
就在这一瞬间,奥法心中那缠绕已久的、名为“等死”的藤蔓,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猛然刺穿。冰冷雨水仿佛重新有了温度,砸在身上驱散了沉重和麻木。这个被遗弃的、带着诡异双血统的小东西,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平静凝视。
格莱恩在哭,只是雨水混合着眼泪让人分不清,作为格莱恩的生父,奥法又怎会不了解这个儿子的情绪!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沉默,猛地转身,狼的身形在雨幕中膨胀、奔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