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老宅的家宴终是落幕。
夕阳西斜,滚烫的落日余晖穿过层层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栀子花香,驱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文清竹心底沉甸甸的郁结。
长辈们三三两两寒暄道别,文月忙着招呼众人,文心翡临走前依旧不忘回头瞥了她一眼,眼底的探究与算计藏都藏不住。
文清竹无心顾及旁人的心思。
三姑那句承受不起的纠葛,如同巨石压在心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在阻拦她探寻真相。
文家以安稳为借口,强行封存她的记忆;离幽以温柔为伪装,暗藏敌意敲打;连最知情的萧词,也始终点到即止,不肯吐露半分过往。
可越是遮掩,她越是笃定,七月二十三号的那场相遇,从不是简单的萍水相逢。
它是所有秘密的开端,是所有人的软肋,也是困住她的牢笼。
辞别众人,她没有跟着大姑的车返程,只借口想独自走走,留在了老宅外的临江步道。
这片江景,与那晚的滨江路极为相似。
同样的江水滔滔,同样的晚风微凉,同样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洒在路面,复刻出记忆碎片里熟悉的场景。
或许是场景太过贴合,脑海里模糊的画面再次翻涌而出。
深夜、路灯、晚风、还有少年清冷温柔的眉眼。
心口的悸动感愈发清晰,浓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文清竹沿着步道缓缓独行,心绪纷乱,脚步沉沉,不知不觉走到僻静无人的观景台。
暮色四合,游人散尽,周遭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低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浅熟悉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清冷低沉,带着独属于某人的疏离气场,在寂静的晚风里,格外清晰。
文清竹的脚步骤然顿住。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这是刻进潜意识的熟悉,是无数次心悸的源头。
她缓缓转身。
暮色沉沉,晚风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萧词立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褪去了白日偶遇时的淡漠疏离,一身简单的黑色衣衫,融进朦胧夜色里,身形挺拔孤绝。晚风掀起他衣角,衬得他周身气场清冷又孤寂。
他不知站在这里看了她多久,眼底沉沉,盛满化不开的幽深,藏着无数她读不懂的隐忍与复杂。
晚风凝滞,空气静默。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犹豫、胆怯、顾虑尽数消散。
文清竹不再退缩,不再逃避。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晚风中央,抬眸静静望着他,嗓音清浅却异常坚定,打破了这片寂静:
“萧词,七月二十三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抛开所有顾虑,正面、直白地追问真相。
没有试探,没有迟疑,只为找回属于自己被抹去的过往。
萧词眸光微沉,薄唇轻抿,漆黑的瞳孔映着她清澈执拗的眉眼,良久没有出声。
夜色勾勒出他冷□□致的下颌线,神情淡漠,让人窥探不到分毫心绪。
见他沉默回避,文清竹心底的执拗愈发浓烈,继续追问,字字清晰:
“所有人都在让我忘,文家人拦着我查,离幽暗示我遗忘是福气,连你,明明亲历一切,却始终不肯告诉我半句真相。”
“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到底为什么独自留在江边?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一连串的问题,积压了两日的疑惑、迷茫、委屈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她丢失的不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是一段被人为清空、被全员遮掩的真实人生。
萧词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底执拗又无助的光亮,周身冰冷的气场,悄然松动了几分。
晚风拂过两人之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温柔却拉扯人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被暮色揉得低哑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忘了,对你最好。”
又是这句话。
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答案。
文清竹心口骤然一堵,酸涩与无奈瞬间涌上心头,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水汽,却倔强没有落下:
“可我不想用遗忘换安稳。”
“萧词,你记得所有事,唯独我一无所知。你看着我被困在谜团里,看着我被所有人试探隐瞒,看着我一遍遍自我怀疑,真的觉得,这样对我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
他独守着两人的过往,她空守着零碎的悸动。
这份不对等的记忆,这份单方面的封存,从来都不是保护,是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