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后门悄声回到教室时,赵笠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原本这节应该是班会,但看赵笠手边那厚厚一沓未拆封的试卷,甘澄心里了然——又连堂考试了。
果然,赵笠简短几句,宣布占用班会和下节英语课进行单元测试。教室里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哀叹。甘澄听到斜后方传来程云开一声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无声哀嚎,然后是脑袋磕在桌面上的一声轻响。
试卷从前排传下来。甘澄接过,分了一张给身后,能感觉到程云开接试卷时手指的无力。他展开自己的试卷,目光快速扫过题型和分值分布,然后抽出笔,在姓名栏写下工整的“甘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
答题对甘澄来说是一种按部就班的思维过程。他做得很快,但很仔细。做完一篇阅读,短暂停笔思考下一题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前方,然后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活动脖颈般,向自己右后方斜瞥了一眼。
程云开趴在那里。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和微微起伏的肩膀。他的试卷摊在桌上,靠近甘澄这边的角落,能看到前面的单选写了些答案,但到了阅读部分,大片大片的空白,只有题目序号孤零零地列在那里。
甘澄的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自己的试卷上。笔尖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小半圈。他继续做题,但在此后大约半小时里,每当完成一个部分稍作停顿时,他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极其快速地朝那个方向掠去。程云开维持着那个趴伏的姿势,几乎没有动过,像是真的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摊开的试卷和微乱的头发上移动。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赵笠抱着改好的试卷走进教室,脸色比上午考试时更沉。她效率极高,早上考的卷子,现在分数已经出来了。教室里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期待的低语充斥。试卷发下来,有人对着分数小声欢呼,更多人则是皱眉或沉默。
甘澄接过自己的试卷,看了一眼右上角接近满分的数字,平静地折好,放在桌角。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分数上。他能听到斜后方传来纸张被拿起、又很快被放下的窸窣声,然后是短暂的、异常安静的停顿。即使不回头,他也能想象出程云开此刻的表情——大概是盯着那个不理想的分数,眉头皱着,嘴角抿紧,眼神里会有懊恼,或许还有点茫然。
果然,几秒后,传来试卷被粗暴塞进桌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接着,是程云开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但甘澄听到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带着点不自知的依赖和沮丧,飘向自己桌角那份折起的试卷,停留片刻,又飞快地移开,大概是看到了那个高得刺眼的分数。
甘澄看着自己试卷上那篇程云开几乎空白的阅读,题目其实并不算超纲,只是有几个长难句和需要联系上下文的推断。他想起程云开趴着睡觉的背影,和此刻那声闷在抽屉里的叹息。
他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走到斜后方程云开的课桌旁。程云开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
“程云开。”甘澄开口。
程云开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窘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又强作镇定地看回来。
甘澄的目光落在他塞得有些乱的桌肚边缘,那里露出一角试卷。“这次阅读,”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观察事实,而非质问,“真的写了吗?”
程云开的耳根更红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松松的拳头,视线飘向别处,显然不愿意多谈这个让他难堪的话题。
甘澄没继续追问那个明显敷衍的“嗯”。他顿了顿,视线从试卷移到程云开脸上,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有些暗淡,带着挫败感。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在此时响起,铃声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突兀。
“晚自习前,”甘澄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大阶梯的自习室今天没人,开放的,我带你看一下这次的阅读题。”
这不是商量,甚至没有询问“要不要”,更像是一个已经做好的、顺理成章的决定。他知道程云开不会拒绝,或者说,程云开需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