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开始了。台上是一位外教,语速很快,肢体语言丰富,讲的是英美文化差异。台下大多数学生都兴趣缺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写别的作业,礼堂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低气压。
甘澄听得很认真。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台上,偶尔会因为外教某个生硬但努力的中文笑话,或者某个有趣的文化对比点,而轻轻地牵动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转瞬即逝。
他能感觉到旁边程云开的安静。不是平时那种放松的安静,而是一种紧绷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安静。他的视线似乎很少落在台上,更多的时候,是落在自己前方的椅背,或者他自己的手上,偶尔,甘澄能感觉到那视线极快地、蜻蜓点水般地从自己侧脸扫过,又迅速移开。
坐得久了,腿有些麻。甘澄稍微动了一下,调整坐姿,手臂自然地在座椅扶手上移动了一点位置。他的小臂外侧,不经意地碰到了旁边程云开同样放在扶手上的手臂。
那触碰很轻微,几乎只是布料之间的摩擦。但就在触碰发生的瞬间,甘澄感觉到旁边的人身体猛地一僵,背脊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甘澄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只见程云开飞快地低下头,一只手抬起来,装作整理自己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校服领子,动作有些慌乱。他的耳廓,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
甘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上。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反应这么大?
台上,外教开始互动环节,提了一个简单的俚语问题:“You can't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 too.” 很多学生举手,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甘澄知道这个俚语的意思,很简单。他嘴唇微动,无声地重复了一下那个解释,但没有举手的打算。这种场合的互动,他一向不感兴趣。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很安静的程云开忽然动了。他轻轻碰了一下甘澄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点试探。甘澄转过头,看向他。距离很近,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程云开脸上细微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些,里面映着台上投来的些许微光,也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他的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他刚才说的……”程云开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淹没在礼堂的嘈杂里,“……是什么意思?”
甘澄有些意外。这个问题并不难,以程云开的英语水平,不至于听不懂。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还是同样压低声音,简洁地解释:“直译是,你不能既拥有蛋糕,又同时吃掉它。”他顿了顿,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简单说,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哦,这样。”程云开讷讷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反而像是更飘忽了,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他很快又低下头,不再看甘澄,也不再看向台上,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的布料。
讲座的后半段,程云开一直维持着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坐得依然笔直,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台上。甘澄偶尔用余光瞥见,他的视线似乎长时间地落在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手,或者随着自己无意识转笔的动作而移动。那目光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当讲座终于结束,礼堂顶灯大亮,刺得人眼睛发花。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喧哗着涌向各个出口。甘澄弯腰拿起脚边的袋子,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坐在座位上,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没从昏暗光线和嘈杂环境中回过神来的程云开,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走了。”
“哦哦哦,好。”程云开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来,差点被自己的椅子绊了一下。他跟上甘澄的脚步,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礼堂,重新沐浴在上午明亮的阳光下,甘澄听到身后传来程云开似乎很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程云开正也回头望着身后逐渐空旷的礼堂大门,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专注,又像是从什么地方抽离出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说不清是恍惚还是别的什么的神情。然后他转回头,加快几步,重新走到甘澄身侧稍后的位置,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只是耳朵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