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媱山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这里的媱草,白日里映日而灿黄,到了夜里,便映月而幽青。此刻月光正盛,漫山遍野泛着幽幽的青光,像一片倒映着星光的海。风过时,媱草轻摇,细碎的光点便从山脚一路飘到山顶,落在灵植村的屋檐上,落在圣女殿的石阶前。
九媱坐在殿前的高高的石台上,赤足垂在半空,看那些光点从脚下流过。媱草的光是温的,贴在她的脚踝上,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抱着她。
她是守护这片山、这片草的圣女。她没有母亲,没有来处,是媱草种子化形而生,生来就一个人。
但她不觉得孤独。
“又不睡。”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没有回头。整个姑媱山,只有他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也只有他敢这样跟她说话。
孟槐从暗处走出来,乌黑如缎的头发垂落肩侧,他身量极高,一袭玄衣裁风而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在她身边坐下,肩并着肩。
“你看了多少年?”她问
“从第一株媱草发芽开始。”
“看了那么久,”她侧头看他,“不腻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把说不出口的话语,都藏进了那双眼睛里。
九媱别过脸去。媱草的光在她睫毛上闪动。
“别这样看我。”她小声说。
“怎样?”
“我又不是山下的媱草。”
“你当然不是。”他说,”你是我的阿媱。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落进那片泛着幽光的媱草里,落进她的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九媱没有接话,只把脸别得更过去了些,耳尖在光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嘴角泛起一朵如媱草花般美丽的笑。
风吹过来,满山的媱草轻轻摇晃。那些光点从他们脚下流过,像是千年来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都是同样的风,同样的光,同样的两个人,肩并着肩,依在一起。
——
后来,她捡回一个漂亮的少年,浑身是伤,无家可归。
孟槐提醒她,“阿媱,这人有问题。”
她笑着说, “你多想了,他只是个孩子。”
她日日把乖巧的少年带在身边,教他识草,教他行医,把媱草的秘密一点一点讲给他听。他学得很快。
“他来得太巧了。”孟槐又说了一次。
九媱还是不信,她生来就只有一个人,现在捡到了一个亲人,她想好好呵护他。
孟槐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所有担忧咽回去。
——
山火燃起的那一夜,少年站在圣殿前,身后是他带来的人,黑压压的,像一丛丛阴间里长出来的影子。
“阿姐,”少年说,“我没得选择。”
是他把刀插进了姑媱山的心脏。山下的媱草可以烧,可以毁,他不在乎。他要的,是圣殿里深处那一株--天帝之女所化的本源。
山火漫天,圣殿在烈火中摇摇欲坠。族人四散奔逃,风吹不散哭喊声。那片曾在风中流淌的媱草被火光吞没。九媱站在即将坍塌的圣殿中,掌心按在地面,媱草最后的残光从她指尖溢出,涌入大地,护住那些还在逃命的族人以及圣殿中那株灵植。她的力量在消退,灵力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流走。
她看见孟槐冲破火墙向她奔来。
他身上的玄衣被烧出焦痕。黑发沾满灰烬,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漫天的火光--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