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安不是那种很容易陷进去的人。
至少在认识周砚舟之前,她一直这么认为。她性子温和,待人也好说话,可骨子里并不喜欢失控。工作上能扛的事,她很少推给别人;生活里不合适的关系,她也不太愿意勉强自己。
她习惯把情绪收拾得干净,不让旁人看出太多端倪。
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原来心动这种事,真的会在不知不觉里,把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
她对周砚舟的留意,并不是从某一个明确的瞬间开始的。
它更像一场很轻的雨。
起初只是落在窗沿上,没人察觉。等她回过神来,心里早已经湿了一大片。
在和周砚舟真正熟起来之前,他一直是公司里那种让人不太敢轻易靠近的人。
金融圈海归出身,气质干净又冷淡。肤色偏白,眉骨清晰,鼻梁挺直,轮廓利落得像被薄刃修过。多数时候,他都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和西裤,袖口扣得整齐,腕表低调,连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时,身上都带着一种疏离的秩序感。
他平时话不多,眉眼总是微微敛着,神情冷调又严肃。尤其是在工作场合,听人汇报时,他很少有多余表情,只偶尔抬眼看过去,便让人下意识把没想清楚的话咽回去重组一遍。
林岁安最初也怕他。
那种怕不是畏惧,而是本能地觉得,这样的人应当离自己很远。他太稳,太清醒,像公司玻璃会议室里永远亮着的冷白灯,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后来接触久了,她才发现,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温度。
他私下里藏着一点很淡的小幽默,说话不急不缓,偶尔一句话能把人逗得愣半秒才反应过来。脾气也不是没有,事情推进不顺时,他会皱眉,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可即便如此,待人接物依旧体面客气,从不让人难堪。
分寸感很好。
能力也是真的强。
这一点,公司里几乎没人不承认。
那阵子公司遇到些难处,几个项目推进得不顺,部门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弦。林岁安连着加了好几天班,勉强把几件棘手的事处理妥当。事情不算漂亮,但至少稳住了局面,领导便记在了心里。
后来有一次茶水间里碰见,领导随口提起这事,周砚舟也在旁边。
他端着咖啡,听完后淡淡看了她一眼,说:“挺机灵的。”
很普通的一句话。
语气也很平。
甚至不像夸奖,更像是对某件事实的客观判断。
林岁安当时只是笑了笑,说了句“运气好”,便低头去接水。纸杯里的热水升起薄薄白雾,她盯着那点雾气,没敢多想。
在职场里,认可也好,夸奖也好,大多都是礼貌的一部分。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敢轻易往别处放。
可人与人的靠近,往往并不需要多么郑重的开端。
后来因为工作,他们慢慢有了交集。
周砚舟责任心很强,强到有些时候,明明不是他分内的事,只要被他看见了,他也很难真的袖手旁观。林岁安一开始并不敢麻烦他,被问题卡住时,她总会先自己反复试,试到脑子发胀,才硬着头皮去问一句。
“周总,这里我有点没捋明白,您现在方便吗?”
他多数时候会先看一眼她的电脑屏幕,问:“哪里卡住了?”
然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听她把前因后果讲完。
他不会立刻打断,也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只是偶尔点一下鼠标,或者在纸上写两个关键词,把混乱的线头一根根拎出来。
“这里不是结果错,是你前面的判断条件设窄了。”
“这个先别急着推,先看对方真正想要什么。”
“你把这两版逻辑拆开,领导要选的时候会更清楚。”
有时是替她捋清思路,有时是直接帮她兜住最后一环。她原本绷紧的神经,在他几句话里一点点松下来。
次数多了,林岁安遇到麻烦时,第一反应竟然变成了找他。
这种依赖形成得悄无声息。像文件夹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快捷方式,等她发现时,指尖已经习惯性地点了过去。
而周砚舟从来没有敷衍过。
每一次,他都接得住。
林岁安第一次对他生出不一样的心思,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休。
那天办公室难得安静。空调风声很轻,窗外日光透过百叶帘切成一道一道,落在桌面和地板上。大部分同事都出去吃饭了,工位区只剩下她和周砚舟。
林岁安前一天睡得晚,午休时便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她没有睡沉,意识半浮半沉,能听见键盘声偶尔停顿,也能听见远处电梯到达时轻微的提示音。
中途,有同事推门进来,声音不大不小地喊:“周总,走啊,吃饭去?”
林岁安闭着眼,听见椅子轻轻一响。
下一秒,周砚舟压低了声音。
“你们去吧,帮我带一份。”
那同事似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也跟着放轻了动静:“行,还是老样子?”
“嗯。”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岁安仍旧趴着,睫毛却在手臂投下的阴影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也许只是因为他声音压得很低,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叫醒她,又也许,是因为那份小心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刻意照顾,反倒更让人心口发软。
后来外卖送回来,周砚舟拆包装的动作也很轻。
塑料袋窸窣了一声,很快又被他压住。他没有敲键盘,没有拨电话,也没有像平时别人吃饭那样随手把垃圾丢进旁边的纸篓里。整顿饭,他都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林岁安趴在那里,明明没有睡着,却莫名不想睁眼。
像是怕一睁眼,那点被人温柔放过的错觉就会散掉。
直到她实在趴得手臂发麻,才装作刚醒的样子起身去了卫生间。等她回来时,周砚舟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了,垃圾也被处理掉,办公室里只剩下淡淡的咖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