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个月，成都府通判韩大人的日子可不大好过。

自家手底下的推官当众见识了一番绍云观主的风流情债，本以为就是个桃色案件，谁能料到，这人抓回来一审，居然能把梁国长公主给牵扯进来。

“这事儿有点不好办啊。”韩大人坐在内室，同自家夫人谈起了这桩案子。

“那绍云观主本来是咬死了没有这事儿的，后来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摆，这才承认自家搜罗了好些钱财去放印子钱。本来嘛，也不是多大个事儿。查清楚了，该打板子打板子，该还贷还贷。这下好了，那几个妇人一声嚷嚷，全成都府都知道了，他有个师弟得了梁国公主的青眼。得！大家也别看热闹了，人人都溅了一身的水！”

听着自家官人吁声叹气，裴夫人先是同仇敌忾地骂了几句那个观主：“都是那个观主，大嘴巴管不住嘴，非要吹嘘自己。你说吹嘘他也该换换话术，偏就用同样的话到处表白自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当上了公主的情人呢！真不要脸！”

裴夫人把自家官人逗得笑了两下，见官人稍解郁气，为他端来一盏菊花水。

“这两个月我在各家也听着这事情，大家都当笑话讲，有一嘴没一嘴的，彷佛不是很棘手的样子。官人也给我说说，事情是卡在何处了？”

韩大人放下菊花水，起身让夫人坐在了椅子上。他靠在书桌旁边，为自家夫人讲了讲这里面的厉害。

“先帝二十年光景，因为弹劾梁国公主而被贬官、下狱的不下二十人。

“曾经有几个人上疏说，皇上如此宠爱公主，于国有大害，都撞了好几次柱子了！后来公主发下话来，但有言官威胁说要撞柱子，谁敢拦着，就是跟她作对！

“公主说，这些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的言官除了嘴皮子利索，其余是什么都不会。再敢找她的茬儿，统统贬到外头刨土去！”

裴夫人：“这梁国长公主能有这么厉害？连言官弹劾她也不许？阁老们都不管的吗？”

虽知道梁国公主乃是仁德皇后去世后，先皇身边的第一亲近人。可居然能左右先帝在政事上的心意，裴夫人听着也觉得心惊。

韩大人摆了摆手，“你听着觉得厉害吧，其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阁老们也是人，这是官场，又不是侠士打擂台，哪里就能真的嫉恶如仇，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呢！”

见妻子迷惑不解，韩大人感叹道梁国长公主在大是大非上是能立得住的。

“远的不提，就说三年前，那时候丁次辅还没有入阁，他有个门生，是正经拜过师的得意弟子。上疏劝谏先帝远离术士邪道，停止道观修建，减少徭役，施恩于百姓。那封奏疏后来我也看过，与平日那些给事科言官的上疏没什么两样，偏偏皇上大怒啊，立刻下了诏狱。

“事情愈演愈烈，又是一连串的人被殃及，半个月之后，火就烧到了东宫。如今的皇上，当时的太子被勒令停朝，回东宫闭门养性。

“偏先帝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那些人不是他下令抓的，如往常那般还召亲近朝臣去赏什么奇石。

“具体是哪句话不对，当时场上的人自己都说不上来，突然先帝震怒，要将首辅下诏狱。那可怎么得了，不止是东宫，吴王、襄王、唐王、韩王这一堆的儿子们就劝。没一个管用的！

“在场乌泱泱是跪了一片人呐，越劝越糟！连皇太子和吴王都吓得请罪。

“只有梁国公主梗着个脖子敢同皇上叫板！”

见着自家夫人眼睛都不眨地听着，韩大人尖声尖气地模仿起了公主：“咱们大昭开国不过五十年，将首辅投下诏狱之事今天就要出第二回了！都别争什么皇太子，全都回家洗干净脖子，等着‘清君侧’算了！”

“满场那是一片寂静，谁敢发声？结果先帝突然就笑了，众人都以为皇上是怒火迷了心窍，谁知先帝越笑越大声，最后竟甩着手走了！

“就留下一堆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还是公主发话了，‘你们还不走？宫里今天可不留午食。’首辅大人这才笑着谢过公主，带着朝臣退了下来。”

“然后呢？”

看着自家官人，裴夫人连忙问：“这事儿后面呢？就这么没了？”

韩大人一摊手：“没了。公主还是先帝爷心尖尖上的孩子，四时节礼、田宅赏赐就没断过。梁国公主进宫跟那百姓逛菜场一样，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裴夫人探着气，握着官人的手：“她可真威风！”

想想看，满场王室宫卿，就只有公主一人敢站着同皇帝讲话，裴夫人只恨自己不在场，这时候便感慨了几句，若是做成了高阶女官，这等场面只怕是也能见着。

“不对呀，你们这案子又不是发生在先帝一朝。如今是新帝登基，皇上就算是作为哥哥，骄纵几分自己的妹妹，也不能像先帝时候的光景吧？”

韩大人：“我夫人就是聪明！事情如果这么简单，你家官人我也不用在这儿跟你倒苦水了。

“你也知道，先帝晚年对皇太子那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吴王为了争夺东宫之位咄咄逼人，京师朝堂那就是个风暴眼。皇上作为国朝的皇太子，才德兼备，是半分错都挑不出来。无奈先帝不喜欢呀，可不就给了不少小人可乘之机吗？时不时的就编几个错处来栽赃陷害。”

韩大人竖起了三根手指：“今上可以顺利登基，有三个人居功至伟。

“顾皇后，原配嫡妻，先帝夫妻二人最是喜欢这个儿媳妇。我和广元吃饭时，曾经听他说过一嘴，仁德皇后临终时，特意将这个大儿媳妇唤到床榻前面，让诸位王爷、公主们发誓要像尊敬她一样尊重大嫂。一片慈母之心，如今也算是‘托孤’成功了。新帝登基，多有垂问皇后政见，可见其在皇上心中地位。

“皇太子，当今的嫡长子，先帝的好圣孙。但有危机之时，先帝看着这个大孙子，那废太子的旨意就是盖不下来。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裴夫人：“那最后一位，就是梁国公主了？”

“夫人说的没错，最后一位，就是梁国公主。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又是今上和吴王的妹妹，诸方有什么不好说的话、不好办的事，交给她准没错！她游走其间，平息父亲的怒火，劝慰生有嫌隙的兄弟，还时不时施恩朝堂诸公。

“虽然公主厌恶有人对她说三道四，但就我刚给你讲的事例，先帝一朝，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大家都知道，有公主劝着，先帝再是对这上疏不满，最多也就是贬官流放，命还是可以保住的。”

“如今这三人一人贵为皇后，一人贵为皇太子。只有梁国公主，只按制晋封了长公主。夫人说说，我成都府这道上疏一去，一旦惹恼了公主，皇上是会站在谁那边？”

裴夫人张口便想说出一番为民的大道理，可细想想，不敢拿一家人的富贵前途去赌公主的高抬贵手。

她在脑中粗粗过了几遍，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