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再刻意说笑维持身份，往日晨起练剑、檐下闲谈的热闹尽数散尽，人人心底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惶惶不安。昨夜的警钟，镜中的残影，被厉师兄散播出去的那摊具有危险性的黑水......

大家隐约察觉，这趟出海绝非寻常游历，整个宗门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攥着，一步步带着他们去看她们的故事。

所有人在收拾去船上的衣服，却深刻感受到了何为反常。

先是弟子居所的物件无端分化，随身配饰、换洗衣服，总会莫名分成截然两堆，一堆质地轻盈，一碰随风倒；一堆沉重如铁，挪动一趟累死人。

它们被人反复整理，企图混在一起抵消掉这种奇怪的感觉，然而到头来它们依旧泾渭分明，像被无形的力量扯着，对应着早上窗边一轻一困的宿命。

楹师妹对着雪师姐絮絮叨叨：“师姐，越临近出海，身上就越有束缚感，时而身轻如燕，时而沉重如铁，一会儿轻一会儿重的，搞得我都要精神衰弱了！”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啊！”

“佳晴师妹，你怎么了，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季师姐，你看这糕点，它又变成海棠花的模样了！”

膳房的异象也变本加厉，昨日的糕点尽数变成海棠花形状不说，今日案上备好的茶水，水面竟凝出浅浅的人影，不是自己的样貌，皆是华丽宫装、眉眼含怨，一碰便碎成涟漪，转瞬又重新凝起。

季杳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紧了眉头，后厨弟子赵梓霄就吓得直叫唤，把巡逻的厉净川给吸引过来了。

“怎么了？”

“厉，厉哥——啊，我错了，不是，厉师兄，我看见水里有人影！”

厉净川紧紧掐着他的脖子，止住了他的乱嚎，一句话解决问题：“水滴飘扮的。”

“哦，瞬间感觉没有那么可怕了。”

赵梓霄这是小事，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始终是沐筠。

这一日，沐筠比之前的安静程度还要加几个码数。

她依旧守在西跨院，避开所有人群，自己沉默地整理物件，今早莫名被无形的大手困住的感觉依旧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大概与旁人不同，其他人可能只是被怨念影响，被剧情映照，短暂陷入对立与失控，她和林鹤妍不一样，这好像是她们的前世一样，被这场深宫旧怨精准锁定，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陷入禁锢。

整日里，院中的翠竹依旧朝着后山方向弯折，风过竹影摇晃，像无数双低垂的眼睛，默默窥探着沐筠的一切动作。

屋内铜镜被沐筠蒙上黑布，也似乎依旧散发着凉意，偶尔，布面微微起伏，像是有人影在镜后来回走动。

沐筠不去触碰镜面，也不靠近窗边，只安安静静地所在院中角落的竹椅上面，最大限度避开一切异动，企图保自己一个平安。

然而，避无可避的事件，依旧能精准地找上门来。

午后时分，宗门突然清点出海随行名册，再度二次筛选女弟子。

长老的目光比之前日的随意，大相径庭，他反复打量女子们的身形气息，甚至让众人依次走过一段窄廊，打量的视线很让人不舒服，即便有看似正当的理由。

窄廊无风，有人走得轻快飘然，步履轻盈；有人迈步艰难沉重，像是顶着千斤重压，寸步难行。

轮到沐筠时，脚下灌铅的感触让她刚迈出第一步就开始累了。

奇怪的是，走了几步，就开始随风飘忽，像是失去了重力，一脚重一脚轻，这感觉像什么呢？

沐筠想了好一会儿，边走边想，迟钝又麻木的猪脑子终于描绘出来一个场景：一只脚上了铁链后面挂一只铁锤，另一只脚，可能是没了，大概这就对上了这轻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沐筠此时难过地想要流泪，她犯了什么打错呢，这样重的惩罚？

长老盯着她看了许久，神色晦涩，最终一言不发，挥手让她通过。

日暮西沉，出海前最后一日接近尾声。

沐筠走出窄廊时，双腿依旧是错乱的。

一重一轻，一锢一空，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死死拉扯在一具躯壳中，磨人极了，像是把两个人的人生硬生生塞给了她一个局外人，又或许本身一个人的人生就是像两个人撕扯一样矛盾。

她垂着演，收回凌乱的步子，默默退回人群最末，将感同身受的酸涩与茫然尽数压下去。

几天不见的楹师姐小跑过来，小声宽慰她：“筠师妹，你也别怕，刚才大家都怪怪的，明日大家都在一起，总归安稳些。”

“嗯。”

话说得稳稳的，可她自己的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恐慌。

白日最后的筛查落幕，宗门迅速沉寂下来，暮色彻底消失，清灰天幕盖满山巅，往日弟子的居所，此刻只剩压抑、轻碎的衣料摩擦声。

没人交谈，没人开玩笑，叠衣、系带、收束行囊，都静静地，生怕竟然了两具来自宫中的尊贵的亡魂。

沐筠耳朵一动，清晰地听见有人路过窗前，透过模糊的窗纸一瞧，果然又是周妍和林鹤妍。

“白天的事情，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怎么了，非要那样讽刺你，完全不着边际，我从没有那样看你，周妍。”

周妍摆摆手：“嗨，我们都认识不少天数了，我还能因为这点事跟你计较？再说了，都是这个古怪剧本惹得祸，跟我们没关系。”

看来两个人是恢复正常了，沐筠看了眼自己的两只腿，很轻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自己？还没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