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云芳春又进来请了一次脉,把完脉直摇头。
萧承昱仍是愣愣不语,单瞧脸色竟分不清谁更差些。
云芳春强行将他扯下榻去,“几日几日的不合眼,铁水浇的人也禁不住你这么熬。下去吃点东西吧,总这么守着也没用。”
“陛下……醒后也须人照料。”
会醒么……
萧承昱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轻轻松开了李珠渐冷的手臂。
云芳春上前给李珠盖上被子,他这脉象千回百转,一会儿一个样,体内似是有两股热毒打着架,一时极寒一时极热,呈对冲之势,都想着要吞了彼此。
熬不熬得过,也只看这半日了。
他心下叹息,若当真打不过去,这天下便要换了主了。
可怜他才十五岁的年纪。
正叹着,屋外传来一阵喧嚣。
陛下称病的消息传出去,朝中少不得人来打听,都被闻邺一手遮了去,眼下不该有人闯进皇宫来才是。
云芳春收了针,撩帘朝外望去。
一个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蹒跚着走进殿来,倚在门边的萧承昱缓缓直起腰来。
来人形容狼狈,步履匆忙,竟连门口的闻相也不顾,直直走上殿来。
“噗通”一声跪下后便开始哭嚎,“陛下老臣死罪呐……”
“老臣教子无方,愧对先帝,愧对陛下。”
“那两个孽障自幼丧母,老臣怜他们年幼失恃,平日里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谁知竟纵得他们如此无法无天!”欣王爷抬起头来,满脸涕泪横流,也顾不上擦。
“陛下微服私访,路经老臣封地,老臣竟毫不知情,未能远迎,已是死罪。”
“那两个孽障有眼无珠,不识天颜,竟敢对陛下无礼,老臣、老臣已经将他们绑了来,就跪在殿外,任凭陛下处置。”
欣王爷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哭得快断了气。
殿内宫人知晓李珠状况,闻此不禁低声啜泣起来。
萧承昱额上青筋直冒,大步走下去,对着那扯着喉咙肆意哭喊的王爷当胸一脚,欣王似是没想到有人敢当庭打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萧承昱攥住他衣襟将人一把拧起,恶声道:“老东西,别以为你假惺惺地演上这么一出,就能活命了!”
说着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被打得血乎拉次的人,又道:“好好洗干净脖子等着上路吧。”
欣王瞠然失语,跌坐在地。
殿内宫人俱是一震,闻相眉心微皱,眼前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在殿内发狂,眼下情势紧急,他一时间不好发作。
这几日陛下都去了何处,见了何人,缘何突然就从仙山上消失不见,朝廷的金鸾卫搜寻月余无果,眼下却又突然出现在宫门前,过了这遭,定要好好审问。
陛下颇为看重此人,病得那副东倒西歪的样子,也不忘给他封侯,这人的来历也须得好好查查。
闻邺皱着眉,同小皇帝玩闹便罢,别手伸到朝廷来,坏他的大事。
被踹了心窝脚的欣王眼中闪出几分仇恨的光,扭头对上闻相颇为不满的神情,突然噤了声,也察觉到这殿内气氛不对,他小心觑着众人神色,心底有了谋划。
殿内一片寂静,萧承昱满心烦躁地将这群哭哭啼啼的宫人赶出殿去。
他往内殿看去,只见云芳春抱手站在门边,面上无半分晴色。
王公公见状赶忙差人取了软凳来,请萧承昱坐下。
虽不知来历,萧承昱这几日待李珠的心众人是看在眼里的,他也瞧得出萧承昱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不管李珠醒不醒得来,他已是尽心了。
他不知萧承昱真实想法,只道他是为作秀博名声。
王朗端了杯清水走到萧承昱身侧,“萧长君喝口水吧。”
萧承昱接过水,目光在他身上来回,这人便是李珠宫里的掌事太监。
年纪瞧着不算年长,面相看着也不似奸险之人,就李珠那肆意的性子,宫人们应当不致苛待他,最多是伺候得不尽心。
“往日陛下膳食喜好如何?”萧承昱问。
王朗一愣,咂摸半晌回道:“陛下不重腹欲,平日里……一日传膳不过两次,不循旧制,多无定时。”
“口味素来偏清淡……”
萧承昱垂下眼眸,进宫三日,宫里头只有太监宫女,后宫之人一概没见,料想太后太妃等前朝旧人,不是都已故去,便是不住宫中。
再就是这闻相,应当便是那小鬼口中唤的亚父。他也只在前朝,管不到后宫来。
这宫里头想来是李珠一人说了算,没个人管束,便将自己养得病病恹恹,着实荒唐。
可惜,他既来到这宫里,李珠的好日子是到头了,往后该按他的规矩来。
萧承昱仰头将水饮尽,眼前忽地一白,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李珠皱眉的模样。
腰侧玉佩触上他手腕,萧承昱低头去触,入手一片冰凉。
这玉佩线条粗糙,样式简单,还说等进了宫来教他雕……却如何也不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