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上宿雨未干,一人背着药箱独自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行于寂寥街巷,最终在一酒庐外歇脚。
云芳春放下医箱,坐在酒庐阶前,他眼下乌青,鬓发微乱,坐定后狠狠吐了口气。
京里头个个儿都尊贵得紧,一点头痛脑热就恨不得唤上十个太医来瞧,今日已是他本月第五次被人夜半吵醒了。
那生事的小魔障是裴侍郎家的公子,如今得叫状元郎了。
云芳春闭了闭眼,想起方才榻前情状越发眼前一黑。
那裴之渊仗着自己有个在户部作侍郎的爹,往日便在这京中混世魔王般的横行,去年又中了状元,就更是无法无天。
他素来男女不忌,今日不知又将哪家公子拉上了榻,折腾得那人下不得床。
云芳春被急匆匆地带入府中时,那二人还在争执着什么。
裴之渊一头热汗,见他来指着床榻喊他给人把脉,床上那人却怎么也不肯伸手,说着什么死在他榻上也不要他请来的太医治。
裴之渊闻言越发恼火了,对着帐幔直骂,说:那人才走几日,你就要死要活的,想来只将他放在心上,我待你之心竟半分无用。
云芳春立在一旁举止无措,心里不由得暗骂:既不治,唤他来做什么。
二人吵了片刻,帐幔内传来几声啜泣,裴之渊便不说了,撩了帐幔侧身进去又抱又哄地磨了半晌,才哄得人将腕子伸出来。
云芳春站得有些出神,一只红痕遍布的手兀地伸出来,着实叫他心头一惊。
裴之渊将人揽在怀里,扯了帐幔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偏头出来对他道:“就这般,把脉吧。”
云芳春缓缓吐出一口气,认命地俯首上去搭脉,心道:这官儿着实是担不下去,等天亮了就交辞官表。
帐内那人关脉弦急,肾气不足,以致精淤阻溺,水道艰难。
云芳春木然回禀,其实不消搭脉他就知他们纵欲过度。
说完,帐内二人果真又吵了一架,他想艾灸来治,可他们又不愿被他看遍身子,便只留下了几丸金匮肾气丸。
领了赏钱出门前,云芳春听得屋内哭闹声越发大,他本无心听他们私事,姜珂二字却突然冒了出来。
听到好友名姓,他不由得顿了顿脚步。
一时间脑中蹿出好些荒唐的念头,姜珂前几日领了旨意去赈灾,才走了几日,相好就被拐到旁人榻上了不成?
方才半梦半醒没往深处想,姜珂向来正直坦荡,从不耽于情爱,虽然也是年少成名,可一直孤身一人,半月前才同他说起自己有一心仪之人,正是同他一榜出身的同僚--位列第二的寒门学子。
姜珂同这裴之渊自幼相识,二人不说交往甚密,也能称得上是好友,怎地连心仪之人也撞样了不成。
无意间撞破了好大一桩秘事,云芳春晃了晃脑袋,快步出府去。
太医就是这点不好,分明只是看看病症,却无端要卷入旁人的爱恨情仇中,叫他里外不是人。
想到这,云芳春长长叹了口气。
天渐渐亮了些,云芳春摸出怀中那张辞官表,抚了抚自己胸口,心道:今日一定要将这表呈上去。这京城他是一点也待不得了。
正想着,酒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芳春有气无力地扭头去看,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闪了进来,这人面色苍白,一双眼却烧得通红。
开口便问:“你便是云太医?”
云芳春心头一紧,当即跳起身,摆手道:“今日之后便不是了。”
“请随我入宫。”那人并不理会他。
云芳春连连后退,面上半分好颜色也无,“你可别同我说,你是多大的官,多急的病,瞧见没,辞官表,日后这京中的事儿可都和我没干系。”
萧承昱:“京南水患一事你可知,大灾后必有大疫,眼下便有现成的病患,还望云太医加紧治方,可救天下百姓。”
云芳春原本万分抵触,疫病二字一出,也砸得他说不出话来。
是了,姜珂正是去京南救灾。
云芳春愣了一瞬,当即背起地上的医箱,抬手同萧承昱道:“兄台带路吧。敢问病患现在何处?”
萧承昱:“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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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欣王府内一片混乱,欣王回府时着实被这乱象吓得不轻。
库府被烧了大半不说,屋里的金银珠宝也被取走不少,就连他那对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双生子都被关在柴房,身上血迹斑斑,不知被何人打得直不起来身。
下人们跪了一地,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他儿子宠爱的那个男妾出来说来龙去脉。
原本气急败坏的欣王听到“面容秀丽、身有异香”时,突然神色一变。
又听到那人自称天子,神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皱眉思忖,此次仙祭除却第一日陛下同群臣一起参拜,此后便再也没见他露过面,就连往常羽衣仙祭也免了。
闻邺那厮对外宣称陛下要静修以通天意,将上表的折子都拦了下来,半月有余也不见班师回朝的迹象,就拉着群臣在那山上住着。
那时他便觉着不对劲,只当是那小崽子又发疯,可闻相竟也一直纵着他,便越发可疑。
终于熬到要下山了,典礼上天子也未曾露面,一路上送水送饭竟一次也没被他扔出来过,着实不符合那小崽子的个性。
眼下细想来,若是天子在仙祭时就不在,这些便说得通了。
若当真是这般,天子微服出游,路经他王府,被他那两个儿子如此对待,他们一家离人头落地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