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他。”姜珂厉声呵道。
身边守卫快步上前,萧承昱不欲伤人,堪堪错开这群人,强行往那拉了围布的城隍庙走去。
一个医令捂着口鼻下阶来,见萧承昱闯进来连连伸手去拦,“喂,里头都是得了瘟病的。”
“这病眼下可无药可医。”
萧承昱不理,一把解开围布,闪身进屋去。
“你找死去是不是?”医令的声音飘散在身后。
庙内一片昏暗,横七竖八地卧了好些人,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咳喘声。
萧承昱屏息小心穿梭在众人之间,一颗心剧烈跳动,几欲破胸而出,积压几日的怨怼嫉恨通通消失,铺涌而来的是偌大的恐惧。
从大昭到靖朝,萧承昱心上总是萦绕着几分不真实,行事免不得带了几分身处幻世的抽离与随意。
为数不多的几次悸然都与李珠有关,崖上渔村山寨,加之这一路上的相依为命,纵是再厌烦他的妄为无度,也不愿他落得个疾病横死的下场。
到底同吃同住了一月有余,养只狗儿也养出几分情谊了,萧承昱只盼着这屋子里寻不到他。
可一回眸却见一人倚着石柱,发丝散乱,垂落半身,肩骨不断起伏。
萧承昱一口气喘不上了,小心踱到他身侧,颤抖着手搭上他肩头,缓缓将人扭过来。
李珠本就咳得神思不稳,丝毫没觉得身后有人触他,不知不觉被萧承昱带得回过头去。
萧承昱冰凉的手指撩开他发丝,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兀地闯入他眼眸,李珠嘴角溢出一丝血来,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他歪了歪头,似是想辨认清来人是谁,下一刻便被拥入一个怀抱。
那人十分用力,自上而下将他禁锢得动弹不得,李珠忍不住又咳了几声,感觉到有水珠滴下来,仰头看去,看见一双疯癫的眼睛。
是萧承昱。
他费力抽出一只手,蓄力打得人偏过头去,“谁叫你来的,这可是死症,没治不好的。”
萧承昱从这巴掌里嗅到了几分血腥味,脑子里的那根弦“噌”地断裂,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个念头猛地蹿上心头:这般凶险的疫病,缘何只用月余便全治好了?
若是……若是最早染上病的是……是皇帝呢?
这念头如一块冰滑入胸口,凉得人忍不住发颤。
“我带陛下回宫。”萧承昱颤声道。
*
姜珂再度调了些人来,疫病一起,单单一个城隍庙是不够用的,县衙也叫人收拾出来了,只等医令分诊病患情况后,便可将人按病情分开来。
他从京中带来的随从匆匆跑来回禀,说城外来了一队仪仗,似是王府的规制,眼下正要进城。
姜珂皱眉思忖片刻,此地只有一位欣王爷。他原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后舍不得他外放,便在这京畿之地给他封了府,他只担着王爷的名头。
姜珂来此地上任,按理应当去拜见一番。只是这王爷月前同陛下一同东仙州仙祭去了,没来得及,此时若当真是他归来,姜珂少不得备些礼来拜谒。
此时疫病突起,他实在抽不得身。
姜珂吩咐道:“请人去和欣王爷说明城中情势,请他绕路行吧。”
随从低头称是。
姜珂又问:“给春芳的信可寄走了?”
随从点点头,“加急两日便可到。”
姜珂颔首,“只盼着他还在京中,好早日抽身前来。”
“少爷放心,云太医最烦宫中杂务,见了信定然快马加鞭地来了。”
二人正说着,一声马嘶乍起。主街那头喧嚣陡生,有人扯着嗓子喊“王爷遇袭,王爷遇袭……”
“来人!来人!抓住那抢马贼!”呼喝声此起彼伏。
姜珂与随从神色一变,快步走至主街,只见街中欣王爷的轿辇歪倒在地,周围的仆从俱是一脸焦急。
欣王爷怒气冲冲地从轿辇中探出头来:“好大的胆子!何人敢冲撞王府的仪仗?”仆从纷纷跪倒在地,颤声道:“那贼人抢走了追风……”
“我的龙驹啊……”欣王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瞪着那条背影,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给本王查,查出来本王要他的命。”
*
李珠脱了外衣,被萧承昱反抱着坐在马上。
身下是颠簸的马匹,头顶是轰隆的雷声,萧承昱一袭外袍遮了大半风雨,李珠烧得滚烫的脸贴在他精瘦的胸口,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进他耳朵里,又快又沉,比头顶的闷雷还响。
萧承昱一手用力扣住李珠后腰,一手紧攥住缰绳。雨鞭子似地抽下来,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积水,夜色里扯出一道模糊的黑影。
此去百里,星夜兼程最快也得天亮才能到皇城,怀里人烧得如炭火一般,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李珠仿佛总是病着,病里不肯吃药,病里同他争吵,病里不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