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昱坐在酒楼之中,静待食盒送来。李珠早上只对付了几口,也不敢给他点油腻荤腥,特意吩咐掌柜细细炖一碗软嫩蛋羹。
正等着,小二神色颓丧匆匆奔来,满脸愁容连连叹气。
掌柜见状上前,抬手轻拍了下他的额头,沉声道:“怎的这般模样回来?送去的吃食都安置妥当了?”
小二哭丧着脸,“掌柜的,出事了!那楼里一个舞伎染上了痨病,当庭就倒下去了,楼中诸位贵客吓得纷纷四散归家,咱们备好的吃食羹汤,这下怕是尽数砸在手里了。”
“痨病?”萧承昱皱了皱眉,上前问道:“近日天骤冷骤热,咳嗽的人不少,怎么断定就是痨病了?”
小二叹气,“客官你没瞧见,那女子病状可怖,如同被邪祟缠身一般,咳得眼珠都白了,实在骇死人了。”
“白目?”萧承昱心头骤然一震,这般病症莫名耳熟。
“正是呢。”小二抚了抚自己胸口,“那女子伏在地上喘气,竟似是从荒坟之中爬出一样。”
白目病。
在大昭,这病多是小儿容易患上,萧承昱幼时在文渊阁吹了风发热,便有宫人猜测他得的是这病。
记得那日母后同父皇吵架间隙还抽空来安慰他,说这病早就有对症药方,喝上三日便可大好,
可惜那时候太小,并不记得这病药方如何。
后来宫中老太医闲谈旧事,方才知晓此症凶险万分,医卷典籍皆言疫毒深伏肺腑,寻常草药难以拔除,按理调配良方极是艰难。
可当年偏偏有奇效良方骤然现世,遍施民间百姓,短短一月有余,这场肆虐的疫症便彻底平息。
世人皆传是神明垂怜凡尘,降下神医济世救人,平定灾疫。
昔日萧承昱只当是宫中长辈宽慰孩童的说辞,未曾放在心上。
今日再度听闻此症,心底不由得生出些疑惑。既然此症诊治这般棘手,当年又怎会平息得这般迅速?
按大昭的制药方法,开方试药最快也得三个月,更别说白目病这般疑难杂症。
倒像是第一个发病的人就被发现,继而控制住了。
莫非真是李珠在那什么仙祭里祈福生效了不成?。
萧承昱轻轻摇首摒去杂念,利落收拾好食盒。神佛之说皆是虚妄,眼下寻到李珠才是头等要事。
天外乌云压城,萧承昱踏入雨雾里,在长街寻觅观望起来。
忽见远处浓烟漫出,微微火光映得黯淡天色变幻。
萧承昱愣了愣,上前拦住一个逆着人流的年轻男子问:“劳驾打听,可曾见过一个这么高这么大的孩子,身上穿着茅草扎的软蓑衣。”
“没见过没见过,前头走水了,乱着呢。我劝你也赶紧回家去吧。”那人连连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扬起。
萧承昱心生疑窦,快步跟上他,“那是哪家?”走水可不是小事,这时的屋子大都是木造的,一间连着一间,火势一旦蔓延,极易连片焚毁。
“谁家?”年轻男子“哈”了声,“还能哪家,王爷家呗。”
“公子莫非也想去趁乱谋取些好处?”看着萧承昱复杂神色,那人不由得问出口,“可要抓紧时机,王府粮仓都快要被人搬空了。”
进城前他并不知晓这城中有劳什子王爷。此地距离京都不过百余里,跑马三日便能到达,这般近京之地,本不该册立藩王。
萧承昱只觉不好,心底莫名觉得这荒唐事同李珠有关系。
眼前浓烟渐大,那路人惊呼一声,赶紧推开挡在身前的萧承昱,道:“快快,大哥得手了,我得快些走了。小菩萨说的果真不错……”
萧承昱脑子一片混乱,心说得快些去王府寻李珠,脚步却不自觉跟上这个路人。
王府纵火,一听便是李珠能做出来的事。
萧承昱三两步走到王府门口,门口的牌匾被烟气熏得黝黑一片,依稀辨得个“欠”字,哪门子的“欠王府”,别又是个冒牌货。
萧承昱皱眉进门去,院里乱成一片,只三四个小厮打水浇火。
萧承昱随手拦了一个,那小厮面上一片灰黑,见了他连连后退,手上的桶也顾不上,萧承昱赶紧按住他,问:“可曾见着一个这般年纪的少年进来?”
“没……没……”小厮哆嗦道,匆匆将手上纸张往袖内收,慌乱之间,怀中藏着的几张纸卷不慎掉落,他急忙挣脱束缚,俯身慌忙捡拾。
萧承昱扫了眼,似是卖身契一类的文书,走了水却不着急灭火,抢这卖身契做什么,他将这小厮拎起来,“这王府的主子呢?”
“王爷……王爷还未归家,世子们也不见了踪影,大侠想拿点什么,便拿点什么吧……小的小的要扑火去了……”
话音刚落,小厮就慌忙挣脱开来,朝着火光涌动之处奔去,连掉落的水桶都无暇顾及。
萧承昱无言往里走,青砖甬道直通内院,两侧抄手游廊蜿蜒相接,廊下挂着茜色纱灯。
檐下雕纹精致。飞檐高耸,花木有致,确是王府规制。
此时他却无心赏景,只一屋一屋地寻人。
推开一间僻静耳房,只见榻上静卧着一位身姿柔婉的男子,他双目轻阖,面上蒙着块丝绸,似是这窗外漫天纷乱烟火全然与他无关。
萧承昱眸光微动,目光自屋内扫了扫,除他之外应当没有旁人,也不欲开口询问,打算撤步离去。
榻上之人似是忽然回过神,抬手轻轻揭去面上薄纱,抬眸望向萧承昱,旋即缓步下床。
这人面上脂粉未褪,走近拢起一阵香风,萧承昱后退了一步,不禁皱眉,想了想还是问道:“可曾……”
“见过。”男子急急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