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话语传到李珠耳朵里,李珠皱眉道:“几个小贼有何可忌惮的。”
“诶呀小友,你是外乡来的吧,缺牙山的山匪凶残暴戾可是出了名的,个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老妪附耳低声道,“听说啊,他们寨子里头骨串成串,他们大当家的最喜欢你这般的小郎君。”
“出了人命,官府不管?”
“我就说你是外乡人,这缺牙山乃是三郡交界之山,哪个郡的太守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李珠冷呵一声,他倒要看看这山匪有多厉害。
“你做什么去?”老妪拉住他衣摆,“山匪最是多疑,万一去而复返你就死定了。”
“家里小厮在放驴,我去唤他,随即上山。”
“小厮?”老妪笑了声,“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富家公子。”
“你那小厮,可是家生子?”
李珠不答,老妪自顾自继续道:“若不是家生子,只怕不愿同你上山。”
“入贼窝可是要命的。”
李珠扭头,疑惑地看向盘腿坐着的老妪,问:“为何?他是奴婢自是要听我话。”
老妪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都是爹生娘养的,谁生下来就是给人当奴婢的,你手里捏着他家的卖身契,他若私自逃了要被官府通缉,他才不得不伺候你,若你烧了契,你看他还愿不愿意伺候你,十个有九个是不愿的。”
据李珠所知,暗卫一般都是死士,亚父会给他们下一种自西南来的蛊毒,每月施药解毒,以保暗卫绝对忠心。
若萧承昱也是这般,倒不难想通了。
“怎么?想明白了?”老妪含笑看着他,“你且等等,等你那小厮放驴回来,见你不在原地,看他是何动作。”
“叫我说,遇了贼他不丢下你逃命就算是他忠心了,更别提还上山去为你报仇。”
李珠顿了顿,心念一动,觉得她这话有意思,正好他也想看看萧承昱到底待他尽不尽心。
“我若是他,就牵了你的驴回去。”
李珠:“呵。”
*
驴子吃饱喝足后便犯懒,怎么抽打也不挪步,萧承昱知晓它是倔性上来了,强拽硬拉无用,一人一驴僵持在水滩边。
又担心李珠等得烦了也同他使性儿,便扯了几根草低头编起蝴蝶来。
这是他五岁学会的手艺,周岁时那道士说他命珍少见,不可过早开蒙,更不得看太多文辞华章。
父皇母后深以为意,于是他十岁前都散漫无拘,整日只造弓骑马,半点书文不看。
玩到五岁,宫里那些寻常玩意儿便都玩腻了,一日趁着太监不防,他偷偷溜进藏书阁寻了本民间杂艺大全出来,里头便记着大昭各地奇珍风物。
多是图谱,萧承昱虽不识字,却也能懂个大半。
那年他二弟萧承衍正好出生,父皇母后被那小崽子闹得无法,也没心思来查他。
萧承昱得了图,又闲得很,便日日躲在寝宫里对着图复刻上头玩意儿。
月余过去,等他母后出了月子来寝殿看他,一开门,一只会飞的秋蝉掠过头顶,吓得一向端庄的皇后娘娘尖叫出声。
满屋木料石砾散落,风车风铃、各种草扎木造的玩意儿摆了满桌,萧承昱献宝一般递给皇后一只螺钿匣子,里头盛着大昭各地风格的木簪,上头机巧精致,形态华美。
赵皇后僵着脸,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笑着收下。
回宸鸾殿朝承和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赵皇后:“我儿分明就不识字,怎么就会造这些东西了。”
承和帝满脸歉意,同坐在大殿专心刻木头的萧承昱使眼色,可惜萧承昱全看着手中木蝶,半分眼色也没分给他。
赵皇后见他愣愣不语,越发来气,大骂道:“姓萧的,到底你们谁家有聪颖之姿,要害我儿?”
承和帝叹气道:“如何就是我们萧家的了,你们赵家不也是满门俊彦,岳丈大人连中三元,内兄是探花出身,你当年也是慧名远扬,两京的世家公子都倾心,就连你那小侄女,不也是三岁识字,五岁能吟。”
赵皇后一噎,承和帝继续道:“我们姓萧的祖上原是乞丐出身,后来成了一窝山贼,要论聪颖,如何也论不到我们头上。”
赵皇后哭了声,上前一把揽住萧承昱。
萧承昱不知事,捧起手中木蝶,笑吟吟道:“母后,看蝴蝶。”那栩栩如生的木头蝴蝶在萧承昱指尖轻扇翅膀,皇后眼中哀情更甚。
承和帝安慰道:“云娘你也别太担心,那疯癫道士说不准是胡诌的,从未听说过被书文克害的命格,兴许只是他酒后醉言。”
赵皇后当即呵道:“才不是,那日昱儿误入文渊阁,只看了些诗文,回来便发热不止。”
“那是他躺在廊下睡觉受了冻。”承和帝道。
“我不管,昱儿十岁前不许给他请师傅。”
承和帝连连点头。
赵皇后怜惜地抚上萧承昱额发,嘴里低声念叨:“惟愿吾儿鲁且愚,无灾无难到百年。”
萧承昱看着眼前的草蝶,嘴角勾起一丝笑,那时他母后太过较真,倒闹出许多笑话来。
草扎的蝶不若木头做的结实,萧承昱又用草茎扎了个支杆,好叫李珠拿住。
不知靖朝宫闱里可有见过这些东西,也不知他瞧不瞧得上。
等了半晌,这驴子终于顺了意,萧承昱拉着牵绳往回走。
雨已经停了,日光打下来,照在人身上带着些不可捉的暖意。
萧承昱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去,本该站在青石上的人不见踪迹。
山路折弯处躺着一顶斗笠,泥水溅上,一副泥泞不堪的模样,地上满是碎乱的马蹄印。
他们弃了官道,从这三郡交界地儿过,一路上不该遇见人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