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渐远,女人一摇衣摆,雾气般飘散,宫花褪红自枝头砸落,落地化作一朵焰,灼得人喉头发紧。
下一瞬,一捧冰凉盖住面颊,李珠低咳不止,颠簸着进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火势渐大,浓烟四起,县衙乱成一片。
黑马疾走乡道,绝尘而去。
河草青青,水声潺潺。
李珠被抱下马时仍是怔愣,冰冷的河水浇上肩头,渐渐浇灭了他眼中的火海。
一方软帕游走全身,从红褐渐渐变淡,面上灰迹被小心擦去,执帕人一言不发。
继而刺鼻的药味蹿起,放在平常李珠定会想吐,可眼下却莫名觉得安心。
灿黄悬日不肯落幕,烧得云霞灿烂无比。
李珠仰面躺在草上,感受那只不甚细心的手游走全身,肩头、锁骨、肋下,膝盖、腿后、脚踝……
擦拭完毕,萧承昱走到河边洗干净手,又从包袱里摸出颗药丸,递到李珠嘴边。
李珠愣着没动,萧承昱待了一刻,见李珠一副丢了魂的模样,心一横将人拽起身,李珠脑壳磕在他肩头,指尖触上他唇缝,干涩的触感叫萧承昱顿了顿,继续用力撬开唇齿,药丸随即滑入。
萧承昱叹了口气,想去取水,手指退出时突地碰上一处软腻,顿时心下一骇。
他扣着李珠脖子将人扭过头,“嘴张开。”
李珠不解地皱起眉头,萧承昱继续道:“嘴张开。”说着便要上手。
李珠仰起头任由他动作。
左侧上方,那本该长着犬齿的地方如今只剩一个血窟窿,稍稍一动鲜血便要淌下来,李珠却像不知疼一样,一副无事人的模样。
萧承昱颅内炸起一声嗡鸣,愣愣道:“牙呢?”
那颗第一次见便咬上他肩头虎口的尖利犬牙,多次碾过结痂伤口的那枚长歪了的利齿,眼下却空空如也。
萧承昱本该拍手称快,可他心里为何如此发堵。
李珠轻声道:“摔落了。”
“谁弄的?”
“说话。”
“死了。”李珠僵着脖子,伸舌舔了舔,舔到一丝锈味,丝丝缕缕的血顺着舌头淌了下来。
一根树枝状的东西塞入李珠嘴里,李珠刚要吐,就听得萧承昱呵斥:“咬着。”
萧承昱立刻捧着他的脸,眼中怒色乍起,惧意却姗姗来迟,旋即盘旋而上。
闯进牢里时,李珠正半跪在一具尸体身上,费力地将插入尸体胸口的刀拔出来,满脸是血地朝他回头,眼中无悲无喜。
满目的红叫萧承昱眼中再看不见其他,耳畔泼皮无赖的叫喊、牢头的痛呼一并封冻,天地间只剩李珠夺魄惊魂的一眼。
灼人心肺的红被刃上寒光斩破,无关风月,这极致浓烈的爱恨,任谁看见都会为之胆颤。
萧承昱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珠待他兴许还是手下留情了,只是这份没来由的放纵却叫他烧心灼肺,全然没有半分快意。
这份陌生的感觉,他当了十八年太子从未有过。
萧承昱掐得李珠胳膊一片青紫,在这针扎般的痛感中,李珠五感渐全。
“松手。”他胳膊抖了抖,咬着药木含糊道。
萧承昱垂下头,默然道:“止血。”
颠簸半日,李珠早就没了精神,见萧承昱不再异样,也放松下来,反身倒在青草里。
岸边黑马悠悠地打了个响鼻,几只水鸟嬉戏不止,暮色四合。
萧承昱久久端坐,终是开口问:“为何要杀他?”
李珠在入梦边缘徘徊,待了一会儿恹恹回道:“他对朕不敬,该死。”
“那……我呢?”
“你?你……该诛九族,等朕回了宫,第一个就下旨……”李珠歪了歪头,偷偷吐了嘴里的药木,歪枕在胳膊上,不甚扯拽到腰侧淤青,轻“嘶”了声,继续道:“你若是早些来,也不必脏了我的手。”
“陛下还觉得……我是你的什么侍卫奴婢么?”
李珠:“你不是么?那你来什么牢房,天地之大,何处不得游走?”
“陛下说是,便是。”萧承昱道,“只是眼下不是安眠的地儿。”
一声口哨,岸边黑马扬蹄而来。
*
仲春时节,青雨连绵不绝,翠山妩媚醉人。
一匹矮驴迈着倔强的步子慢慢悠悠行于山间小道,背上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头钓鱼一般连连起伏。
“唔。”李珠惊醒,扭头看去,一旁牵着驴的萧承昱一脸不耐烦,一边替他理好蓑衣,一边示意他握好手中钓杆。
这杆是萧承昱随手砍的一根乔木枝,前头栓了串山路上摘来的蕉果,悬在那懒驴头顶,诱得它孜孜不倦地走了小半个时辰。
李珠哼了声,抬手就要扔,萧承昱一把按住他手腕,话里带了几分怒色,“脚底的伤才好,要下来泥里走么?”
“你还敢说?”李珠怒道,“谁叫你将马送走的?买了这死倔的蠢驴,半分人话也听不懂,一个畜生,倒叫朕来伺候它?”
“那马是旁人的,陛下微服出访还要昧下乡民的财物不成?”萧承昱好没气,从他手中夺过杆,取下蕉果走到驴头,一把将蕉果扔给那蔫坏的驴子。
驴子惊喜地短叫了声,猛地低头去吃,剧烈的动作叫李珠几欲掉下来。
“蠢驴!”李珠怒骂。
萧承昱突觉好笑,嘴上打趣道:“若把那玉当了,陛下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