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偏僻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不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姜惜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了,灰蒙蒙的暮霭弥漫在山谷中缓缓升起,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模糊的青黑色。
距离他们离开柳昂雄所在的村庄已经过去了两日。
她收回眼神,向左望去,霍善全正靠在车壁上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极为轻浅。
她真怕他再也没办法睁开眼睛,怕他的呼吸就此停止……
姜惜玉忍不住向他靠的更近,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的体温自她触碰他的那只手上传来,霍善全在发烧,连呼吸都变得更加急促。
他那双曾经凌厉如刀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仰着头试图吸取更多的氧气,可又太过虚弱,难以成功,一切只是徒劳。
最后只能急急地喘,看着令人心生怜惜。
姜惜玉看着他昏昏沉沉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刻入骨髓的前世阴影。
她怕霍善全就此殒命,怕他一死,朝中再无能够镇守疆土的将帅,怕西蛮铁骑趁虚而入、踏破国门,让山河倾覆、百姓流离。
而她也会重蹈前世覆辙,惨死在乱世乱军之中。
可这一刻,她无比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恐惧早已不再纯粹。
过往她拼尽全力救治霍善全,始终抱着一份清醒的功利与宿命感——他是扭转前世结局的唯一希望。
救活霍善全,是她重活一世必须完成的使命,是保全家国,也是保全自己的唯一途径。
于她而言,他曾只是一个必须全力以赴救活的“任务”。
但此刻,那份凌驾于宿命和国局之上的私心,汹涌地压过了一切。
姜惜玉不愿承认,可心底的声音无比清晰……
她最害怕的,早已不是国破家亡的结局,而是霍善全这个人的消失。
她说不清这份情愫何时悄然生根,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用冰冷的任务来定义他。
她想救他,不再是因为他是拯救天下的战神将军,不再是为了规避前世的浩劫,仅仅因为他是霍善全,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他。
是敬仰,是疼惜,是感恩,还是早已悄然滋生的爱慕?
心绪纷乱缠绕,霍善全虚弱的身体让她无力细细分辨、细细深究。
万千思绪最终只凝成一个执拗而坚定的念头——他不能死!
不能陨于奔赴关东的前路,更不能就这样,死在她的眼前。
“将军?”她轻声唤他。
霍善全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呼唤,但始终没能睁开眼。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搏斗。
姜惜玉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霍善全!”
他终于动了一下,挣扎着慢慢睁开眼。
漂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有些涣散,凝在她脸上半晌才开始聚焦。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声音却含混不清。
“你说什么?”姜惜玉凑近了些。
“冷……好冷啊……”
她终于听清了霍善全在说什么。
冬日的脚步渐近,天气越来越寒冷。
霍善全裹着厚厚的氅衣,烧得额头上全是汗,却还在一个劲地说自己冷。
姜惜玉抿着嘴,心中微涩,寒毒正在他体内肆虐。
霍善全只觉五脏六腑像被人团在一起狠命揉了一通,再“噗嗤”一下被扔进冰水里泡着,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看他难受的样子,姜惜玉只能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霍善全身上,又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加之他的手本就修长骨感,简直像是从冰河里捞了一块石头上来。
姜惜玉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想要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可到了最后,她自己的手也是凉的,捂了半天,他的手指还是冰的。
*
隗争端坐于车辕之上,掌心死死攥紧缰绳,嘴巴抿着……
实在不该走这段路的!
他从一开始便知这段路多半会走的十分凶险。
这条荒僻山路,沿途荒无人烟,无镇无村,更不见半户人家。
入夜之后竟连一处稳妥的落脚之地都寻不到。
他们全程只能困在颠簸的马车中歇息,更别说路况崎岖、隐患重重……
可他实在别无选择。
隗争眼睁睁看着霍善全的病情急速恶化:
一开始只是精神倦怠,到后来神志涣散,意识模糊,竟到了性命垂危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