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惜玉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
她心中沉沉,并未注意周边环境,一道人影平白横在眼前,把她狠狠吓了一跳。
“啊……”
姜惜玉下意识惊呼一声,那人也被她这声吓着,身子抖了抖,转过头来,正是霍善全。
原来他并未走远,一直都在屋前等候。
他是不想走?还是走不远呢?姜惜玉在心中揣测。
“你吓死我了!”
她出言抱怨,看到霍善全脸色又默默闭上嘴,不再多说。
他看起来实在太虚弱,半闭着眼,回复她:“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姜惜玉叹口气,坐到他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明她方才发现的情况。
或者.......到底要不要说呢?
霍善全体内的寒毒原本刚度过漫长的潜伏期,进入轻微的初发阶段。
按照姜惜玉之前制定的治疗方案,她一直稳步压制毒性,强行让毒素沉敛蛰伏、不再扩散。
照这个趋势,他的身体本可以稳稳撑上更久,不会骤然恶化。
她以为自己会有更长时间去探寻真相,为他研制解药,挽救他岌岌可危的生命,改变结局。
可谁也没有料到,突如其来的刺客突袭,彻底打乱了姜惜玉所有的治疗规划。
危急关头,霍善全别无选择,只能亲自出手应战。
剧烈的打斗让他丹田真气剧烈翻涌、运转不止,彻底冲破了此前稳稳压制毒性的屏障。
原本只是隐隐躁动、蛰伏体内的寒毒,就此彻底失控爆发开来。
姜惜玉侧头,霍善全又闭上了眼睛。
微风吹拂着风中的落叶,被不知什么碾压作细碎模样的叶片落在他长长的睫上,引发了一阵颤抖。
霍善全撑不了太久了......
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而眼下姜惜玉最需要的,恰恰就是时间。
已经休整了整整一夜,按原计划,他们本该立刻动身,继续赶路前往关东。
可她的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迟迟无法平静。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将柳昂雄中毒的真相全盘告知,霍善全会是何种反应。
骤然得知先父当年或许并非病逝,而是惨遭暗害……
这样颠覆性的真相,会不会彻底打乱他的心绪,刺激得寒毒再次发作,使他的身体情况更加恶化?
他会不会执意留下来,守着时日无多的柳昂雄?
或是立刻命人将柳昂雄带走软禁,不顾一切彻查多年前的旧案?
又或者,他心底不愿接受残酷事实,只能自欺欺人,假装从未听过这番秘辛?
更让她惶恐不安的,是藏在心底最深的顾虑——她知晓了霍家尘封多年的惊天隐秘。
以霍善全的性子,会不会因此对她心生戒备、刻意疏远?
甚至……忌惮她手握秘密,从而对她痛下杀手?
姜惜玉这时才惊讶自己对霍善全的了解之少......
二人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一月光景,一路走来却共历风雨波折,不知不觉间早已生出几分难言的信赖与默契。
朝夕相伴的距离太过贴近,渐渐模糊了彼此心中的分寸与界限。
可静下心来细想,他们实则依旧算不上真正熟悉,对吗?
霍善全从来都不了解她,他不知道当年那场英雄救美的“主角”并不是她,那不过是她用来博取他信任的谎言……
他不知道她前世如何带着怎样刺骨的恨意惨死……
更无从知晓,她心底的私心正在野蛮生长,时时刻刻都在叫嚣着让她把所有隐秘尽数隐瞒,不要向他吐露半分实情。
姜惜玉的眼神缠绵,勾勾缠缠的却是他睫上那片碎叶。
她伸手,皓腕洁白,指尖轻轻捉住那片叶,轻巧地从他睫上取下。
霍善全若有所感,睁开眼,目光一片茫然,手却下意识伸了出去。
他的手掌很大,五指更是修长,轻松将她细瘦的手腕压在掌心。
微沉的肤色与她细腻洁白的肌肤形成极为鲜明的反差,宛如一副西域棕白相间的佛堂壁画。
他的手好冰啊......
姜惜玉没有挣扎,随着手的收紧,肌肤紧紧相贴,体温传递,霍善全冰冷的皮肤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话已经出口,姜惜玉平静地望着霍善全——她还是决定要说。
“将军......”她轻声开口,“那位老伯也中了毒。”
霍善全转头看她,眼神问询,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诧异,随即便是意识到了什么的不敢置信。
姜惜玉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和你中的毒一样,”她接着说,“原本毒性很轻,但随着他年纪的增长,体力的虚弱,毒性逐渐侵蚀至髓,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闻言,霍善全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震动,沉声问:“他还能活多久?”
姜惜玉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多则一月,少则......”
她没把话说完,但谁都明白她的意思。
“八年......”霍善全的声音低沉嘶哑,“他躲了八年,终究没能逃过死亡的命运......”
姜惜玉不语,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方才被她的体温捂热的手掌此刻又是冰冷一片,骨感明显的指节怼在她的手上戳出微微的痛意,可姜惜玉还是把他的手握的更紧了。
她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告诉他——我还在你身边。
但又不知道霍善全能否明白她的意思,目光直勾勾地探向他俊美的脸庞,试图揣测他的心意。
霍善全没有挣脱,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久久地望着那扇门,心底一片纷乱沉郁。
柳昂雄口中细数的旧年秘事,字字句句,分明都在控诉他父亲霍长昭之死并非意外,而是遭人暗害。
可真相始终如迷雾笼罩,虚实难辨,没有任何人能够为他佐证,也无人能盖棺定论。
霍善全不能确定,柳昂雄诉说的究竟是尘封已久的真实往事,还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其实他心底早已悄悄偏向了前者。
当年父亲骤然离世,他深陷悲痛与动荡之中,心神俱裂,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深究内情。
后来才知,父亲在军中诸多的旧部纷纷在那时告老还乡,此后便杳无音信、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