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花?"
"桃花。"谢辞说。
苏渡笑了。"我们这里没有桃花。"
"我刻的就有了。"
苏渡把木簪插进头发里。从那天起她一直戴着——织布的时候戴着,做饭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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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四十岁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咳了整个冬天,到了开春的时候还没好。苏渡请了老中医来看,老中医诊了半天脉,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苏渡在门口等他。
"怎么说?"
老中医叹了口气。"谢家兄弟的底子太薄了。这个冬天能撑过来就好,撑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但苏渡听懂了。
苏渡进屋的时候,谢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在刻。他看到苏渡进来,把木板藏到了被子里。
"藏什么呢?"
"没什么。"
苏渡伸手,从被子里把木板抽出来。是一块还没有刻完的木牌,上面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苏渡看了那几个字,没说话。
"你的字越来越好了。"她说。
谢辞不说话了。
苏渡把木板放回他手里,去厨房熬药。回来的时候药端到床前,谢辞已经睡着了。木板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苏渡把他手里的木板轻轻抽出来,放在枕边。
木板上刻着四个字。
"渡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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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是春天走的。
开春的时候天气暖了一些,他的咳嗽轻了。苏渡以为熬过去了,每天继续给他熬药、做饭、织布。谢辞也能起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晒的时候苏渡把摇椅搬到院子里,扶他坐上去,盖一条毯子。
"太阳很好。"谢辞说。
苏渡坐在旁边织布。院子里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谢辞靠在摇椅上,看了一会儿苏渡织布。然后他闭上眼。
苏渡织完一段布回头看他。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很浅。
她以为他睡着了。
到傍晚的时候,她去做饭。做完回来叫了一声"吃饭了"。
谢辞没有应。
苏渡走过去,把手放在他鼻尖下面。
没有呼吸。
苏渡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谢辞的脸。
她在摇椅旁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把他葬在了后山。没有立碑——没钱。只在坟前放了一块他做了一半的木板。
苏渡一个人活了下来。
她继续织布。继续做饭。继续住在院子里。院子里的摇椅还在,织布机还在,工具箱还在。她没有搬走,也没有扔掉任何东西。
每天早上她起来,先去后山坐一会儿。坐到太阳升起来,然后回来织布。
三十年来一直这样。
她七十岁那年冬天,最后一次去后山。她在谢辞坟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院子里的椅子都旧了,你没有修。"
"织布机也该换了。"
"隔壁家的小子长大了,每天来帮我挑水。"
"我跟他说我有一个木匠丈夫,死了三十年了。他说'那您一定很厉害,一个人过了三十年'。"
苏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很厉害。"她说,"我就是每天都在等你回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旁边的树才站稳。树是一棵桃树——谢辞活着的时候种的,从坟前的泥里长出来的。三十年了,已经比人高了。
苏渡摸了摸树干。
"你帮我刻的木簪,我戴了三十年。"她说,"花都快磨平了。"
她从头发上取下木簪,放在树根旁边。
然后她慢慢走回了村子。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苏渡安详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织布机上还挂着一匹没织完的布。枕边放着那块刻了四个字的木板。
渡此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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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鸢被弹出年轮秘境的时候,她没有哭。
她靠在天井的灵冰壁上,右臂垂着没有知觉,枯脉裂纹在胸口隐隐作痛。碎冰碎片在袖口下缓慢地跳动,灰粉色光和桃花色的光交替闪烁,节奏比以前慢了很多。
她没有哭。但她在发抖。
不是冷。是身体承受了六世情绪冲击后的疲惫。每一世的记忆都在她意识里叠着——挡炸炉的沉默、拔煞气的颤抖、守城时的血、少年替苏渡试药时苏渡的眼泪、失明的苏渡在暴雨中拉住他的那只手、一碗苦药和"喝完"两个字、木簪、桃花、渡此一生。
六世了。
谢辞做了六世的事情。每一世都在苏渡身边,每一天都在做那些琐碎的、看不见的、不需要理由的事。
而这一世最疼。
不是因为离别。不是因为死亡。是因为太真实了。
没有灵力、没有枯脉、没有战斗、没有灵力共振。只有一个体弱的木匠和一个织布的女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吃饭、咳嗽、熬药。两个人谁都没说过"我爱你",但谁都知道。
谢辞走了三十年,苏渡每天都在等。等了三十年,最后死在了床上,枕边放着那块刻了四个字的木板。
渡此一生。
不是"渡过此生"。是"渡"这个字。
谢辞用一辈子渡了苏渡。苏渡又用三十年渡了自己。
温鸢闭了一下眼。眼眶发涩,但没有泪。
她活过来了。
冷霜落端着药过来,蹲在她面前。
"药。"
温鸢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比之前更苦。但她喝完了。
"还有一世。"温鸢说。
冷霜落没有说话。
"最后一世。"温鸢看着她,"我会看完。然后出来。"
冷霜落看着她,灰蓝色的瞳仁里有一种温鸢现在能读懂的东西了。
"你确定?"
"确定。"
冷霜落站起来,把空碗拿走了。
走到天井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最后一世出来的时候,喝药。立刻喝。不管发生什么。"
"嗯。"
温鸢靠在灵冰壁上,闭了一下眼。
还剩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