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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桃花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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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记得这个意思。忘了所有事情,但灵力和身体都在告诉他——保护很重要,重要到一听到这两个字,浑身记忆都要往外翻。

温鸢不再说了。

接下来两日闭门修炼,呼吸吐纳、灵气周天、经脉运行全过了关。转眼就是第八天。

光幕碎了第八天。

午后风很暖,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温鸢在院子里晾被子,岑清河搬了个矮凳坐在院门口晒太阳。小辞在隔壁屋里休息——灵气运转太频繁,经脉需要间隔恢复。

温鸢把被子搭在枣树上,拉平了两角。转身目光扫过院墙。

院墙外有一棵树。

桃花。

一棵桃花树。长在院墙外和后山之间的空地上,枝干从墙头探出来,伸进了院子里。之前她没注意到——也许院墙挡住视线,也许这棵树之前光秃秃的,和杂树没区别。

但现在它开花了。

满树桃花。浅粉,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密密匝匝。花瓣很薄,风里能看到光透过去的颜色。有些被风刮下来,飘落在院子里。午后斜阳从院墙上方照过来,穿过花瓣层叠的缝隙洒下碎金似的光斑,地面上一块明一块暗,光影随着枝条晃动不停地变化。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甜香,不是枣花,不是青草,是另一种——混在泥土和风里面,若有若无地勾着人鼻子。

不对。

现在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归云宗桃花期在三月,已经六月了。而且这棵树之前她见过——光秃秃的,快死了的老桃树。

院墙外那棵老桃树怕是活不过今年了。几天前她在院子里看到它的时候她就这么想的。灰干败枝,没有一片叶子,比院墙都矮,死在那里很多年了。

但现在它开满了花。

温鸢的掌心在发热,桃花纹路微微泛白。

光幕碎了之后小辞灵力开始恢复。灵气周天运转,经脉疏通,丹田凝聚,一天天变强。桃花剑里封了万年桃花树的残魂,小辞是谢辞——虽然他不记得了——灵力沾染桃花剑的气息。

灵力恢复,气息扩散。这棵桃树感受到了。

它不是自己开花,是被唤醒的。

温鸢抬头看着满树桃花,花瓣纷纷落下来,有几瓣飘到她肩上。一片贴在她衣领上,另一片被风卷着绕了个弧线,落进她的头发里。

她回头。

小辞站在柴房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一只手扶门框,瘦,很高,比六天前肩膀宽了不少,婴儿肥全没了,颧骨和下巴线条清晰。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看着院子。

看着桃花。

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不记得"的空,不是修炼时的沉静。是一种温柔的东西——安静的,一潭水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散开。黑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满树粉色。

他没有动。温鸢也没有动。

风又吹过来,一簇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花瓣,又抬头看树。

然后他松开门框走过来。一步一步,踩在枣树影子和飘落的花瓣上。走到院墙边,站在桃花树下。

他仰起头。枝干在头顶展开,最低那根几乎碰到他的头发。粉色花簇挂满枝头,阳光从花瓣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了很久。花瓣落在他头上、肩膀上、微微张着的嘴唇上。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看那些花。

然后他开口了。

"好看。"

两个字。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不记得桃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一棵树下面。他说"好看",胸腔里有什么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碰的感觉是对的。

温鸢的喉咙有点发紧。

她弯腰拈起一片桃花瓣,举到他眼前。

"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小辞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

"桃花。这棵树是桃树,开的花叫桃花。"

小辞又抬头看。目光从一朵移到另一朵,从一簇移到另一簇。很认真地在看。

"桃花。"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回温鸢脸上。

黑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桃花粉色、阳光光斑、她自己的脸。不是空白,不是茫然。他在看她,认真地看——在看一件他知道很重要、但想不起来为什么重要的东西。

温鸢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她把视线移开。

"你头上全是花瓣。"

她伸手把落在他头顶的花瓣一片片拈下来。拈了四片。拈第五片时指尖碰到他的头发——凉,不是凝霜术的冻,是风把发丝吹乱了,蹭过她指尖。

她收手退后一步。

小辞低头看着她掌心那几片粉色花瓣。然后他弯腰,也从地上拈起一片,举起来看了两息。

他把花瓣递到了温鸢面前。

手指捏着花瓣边缘,往她面前送。

和凝霜术里递瓦片一模一样的动作。

凝霜术里他画了一朵桃花递给她,现在他拈了一片桃花递给她。他不记得凝霜术,不记得瓦片,不记得她。但他的手在做同样的事。

温鸢伸手接住了花瓣。

掌心碰上花瓣的一瞬间,桃花纹路亮了。不是微弱的泛白——灰白色的光从五瓣纹路涌出来,照亮整只手掌。花瓣也泛出同样的光,粉色变成白粉色。

小辞的手还没收回去,指尖还悬在她掌心上方。

他掌心也亮了。白色裂纹从掌根延伸到指尖,分叉交织,和她的桃花纹路一样亮。两道光在她和他之间拉出一条细长的线,从她掌心连到他指尖。

线很细,很亮。

维持了两息,灭了。

温鸢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桃花纹路灭了,但余温还在。她想到了小辞手腕内侧那道极窄的堵塞,想到了照剑镜里裴映雪指给她看的剑影,想到了"守剑者"和"持剑者"——两道光同时亮起,不是巧合。有什么东西把他们连在一起,从三千年前就连着了。

花瓣从掌心飘落,光灭后恢复成普通的粉色。

小辞把手收回去放在身侧。呼吸快了一拍。然后转头又去看桃花,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花瓣贴在他脸颊上,衬着灰白的皮肤。

温鸢看着他的侧脸。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颌线清晰。凝霜术冻结了三千年,长高了不少,但肉没跟上。他站在桃花树下,粉色落了一身。

她忽然想笑。六月的天开三月的花,一个什么都忘了的人站在树下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好看"。她没笑出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以后——你就叫桃花剑好了。"

说得很随意,在给他起个绰号。

她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三个字,是三千年前一柄剑的名字。她只是觉得"桃花"适合他——从桃花树里掉出来的,就该叫桃花。

小辞低头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

"桃花剑。"他重复了一遍。轻轻的,没有起伏。

但他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紧,反复了两三次。他的目光从温鸢脸上移到自己的右手掌心——桃花纹路灭了,灰色的线条静静躺在皮肤上。他盯着掌心看了两息,目光里有某种非常遥远的东西浮上来,又被压了回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三个字拨了一下。

温鸢没有注意到,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进来吧,该喝水了。"

走了两步回头。

小辞还站在桃花树下,没有跟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纹路灭了,只剩灰色。但手指在微颤。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鸢的背影。

他的眼睛里有温鸢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空白,不是茫然,不是"不记得"。很深很深——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在动。温鸢看不到底,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温鸢不知道的是,归云宗山门前这几天多了几张生面孔。穿灰袍,不说话,站在山道拐角处,等什么。

她只知道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你是谁"的空洞,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醒来。山门外的那些生面孔,她不是不担心。但她现在顾不上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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