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第十五天,凝霜术施下后的第一天。
温鸢是被小辞的体温叫醒的。不是烫——前几日那种滚烫的、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的低烧退了。只是微温,和常人差不多。她的手贴在小辞的额头上停了很久,确认不是自己手凉才觉得他退了烧。
小辞的脸色比前些天好看了一点点。眼下的乌青还在,嘴唇还是干的,但灰败的颜色淡了一些。他不像一个正在好起来的人,但也不像一个正在坏下去的人了。就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地悬着。
温鸢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光幕还覆在那里,从手腕到手肘,薄薄一层白。光幕下面的裂纹还在发光,但光被压住了,没有往外面扩。她伸手碰了一下光幕边缘——凉的,像摸了一块冰。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光幕没有任何反应。她缩回手,不敢多碰。
温鸢把自己的手从他的额头拿开。右手的手指在发抖,因为昨晚她洗了三个药罐,冷水泡了一整夜。手指上全是黑色药渍,洗不掉的那种,渗进指甲缝里去了。她搓了搓,没搓掉。算了。
她正要起身去倒水,小辞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兆。前几日他要么昏睡,要么半梦半醒地呓语几句。睁开眼是很费劲的事。但今天他睁开了,灰色的瞳孔慢慢对上焦,停在温鸢脸上。
小辞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视线从温鸢的眼睛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她的手上。温鸢的右手搁在被子旁边,五根手指微微打着颤。黑色的药渍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指根,像戴了一双脏兮兮的手套。
小辞张了张嘴。温鸢等着。
"你的手。"
三个字。声音很小,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温鸢愣在那里。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过超过两个字的完整句子了。"你的手"不一样。三个字,有主语有宾语,意思完整。他在看她的手,他注意到了,他在问。
然后他伸出手来。
小辞的左手从被子里慢慢探出来。裂纹被一层白色光幕覆盖着,从手腕到手肘,像冻住了一层薄冰。他握住了温鸢右手的两根手指。力道很轻。像握一片叶子,怕碎了。他攥了一下,就松开了。
那个动作很清醒。不是梦里无意识的抓握。
温鸢的鼻子一酸。她忍住了。
小辞又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他没有沉回那种深不见底的昏睡里。他半睡半醒的,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字。"水。""喝。"温鸢赶紧倒了水喂他。他咽了一小口,没吐。
喂水的时候小辞的手指碰到了温鸢右手的手背。碰在药渍上。他摸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觉得那层黑渍不对。温鸢把他的手拨开,指根上的药渍碰到了水碗边沿,洇出一道灰色的水痕。她把碗放下来,右手悄悄缩进袖子里。
下午,温鸢去后院打水。她把小辞的被子掖好,又在枕头旁边搁了一碗凉水和一条帕子,才起身出门。
天色很亮,阳光直直地照进院子里。柴房里的药味被风吹散了一些,石板地上还留着昨天倒水溅的几滴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花。
井水里的灰白色粉末没有了。或者还有极其薄的一层,薄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她蹲在井沿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浮起来。井水清得能照见她自己的脸。脸上的乌青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窝没有前阵子那么深了,但嘴唇还是干裂的。
井边有人。
温鸢回头看了一眼。岑清河站在院墙的月亮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他走进来的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岑清河走路是那种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的走法——因果锁链连着四方,他的脚下面像拖着一根无形的线,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那根线的方向。现在没了。脚下的线断了,步子变得轻飘。他走几步就会不自觉地顿一下,像是习惯了某种牵引,脚步却落了空。
袖口也变了。以前他总是用右手拢着袖口,因为暗红色的因果锁链要从里面透出来,他得遮着。现在袖口空荡荡的,垂在手腕旁边。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在身侧,走着走着又不自觉抬起来想拢袖口,手伸到一半发现袖口里什么都没有了,又放下去。
那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温鸢全看见了。
岑清河走到她面前,把布包递过来。
"修灵阁的固本培元丹。比归云宗的温和。"
温鸢接了。布包比以前轻——以前他用袖子裹着药包递过来的时候,袖口会渗出一点暗红光,药包边角沾着锁链的气息,温的。现在只是一块干干净净的布。
"多谢岑师兄。"
岑清河点了下头。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匆匆就走,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水井边上,又移到院墙角的歪脖子槐树上。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攥什么,但什么也攥不住。
"他怎么样?"岑清河问。
"退烧了。"
"裂纹呢?"
"光幕还在。没看见再扩。"
岑清河"嗯"了一声。他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进去看看,又没有迈步。
"进去看看吧。"温鸢说。
岑清河跟在她身后进了柴房。
小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呼吸很轻,脸色还是灰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左手搭在被子上,光幕从手腕到手肘覆着,薄薄一层白,裂纹的白光被压在底下,像封了一层薄冰。
岑清河站在床边,看着小辞的手臂。以前他看裂纹的时候会用因果锁链去探——锁链从袖口探出来,极细的暗红丝线,沿着裂纹的纹路走一圈,他就知道裂纹扩展到了哪里、速度多快。现在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蹲了下来。
蹲在小辞床边,和小辞的左臂平齐。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床沿才稳住。他的手没有以前那么稳了——以前锁链牵着他,他蹲下去的时候重心总是锚在锁链的方向上,现在没有了,整个人像一棵刚断了根的草,摇晃着才找到自己的平衡。
他低着头,盯着那道光幕看。光幕底下,裂纹的纹路还是很清晰——从手腕往上延伸,到小臂中段最粗,然后往上细,到手肘处收窄。暗金色的纹路在白色光幕下面隐隐发光,像冬天河面冰层下面的暗流。
岑清河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停在了光幕上方一寸的地方。
那个姿势温鸢见过——以前岑清河用锁链检查裂纹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锁链从指尖探出去,比手指更细,顺着裂纹的纹路走一圈,几分钟就能摸清裂纹扩展到了哪里、速度多快。但他的锁链不在了。指尖上方什么也伸不出来,只有空气。
岑清河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一息。
他盯着光幕下面的裂纹纹路,像是想用肉眼看出什么变化来。以前他不需要看的——锁链会告诉他一切。现在他只能看。可裂纹在光幕底下,光幕又是裴映雪的凝霜术压上去的,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然后缩回来了。
他把右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攥紧了,骨节发白。然后松开。那只手落回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的时候又晃了一下,退了半步才稳住。
温鸢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小辞这时候动了一下。
不是醒——是梦里无意识的翻身。他的左手从被子上滑下来,手指磕在了床沿上,光幕闪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又滑回了被子里,不动了。
岑清河的目光追着那只手看了一瞬。
"我查了凝霜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小辞。"七天之内,如果能让小辞的封印自行修复哪怕一点点,凝霜术撤离之后的反噬就不会那么严重。"
温鸢问:"怎么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