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第十四天。
温鸢是被热醒的。
不是天气热,是小辞在发烧。她趴在床边打了盹,左手压在小辞的手腕上,被那股灼烫的温度激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
屋里很安静,只有小辞的呼吸声——比昨天又粗了一重,像风箱里卡了砂石,每吸一口气都能听见喉底的涩响。温鸢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缩手。
她低头去看小辞的左手。
昨天裂纹还只到腕骨以下,断口那截泛着白光,其余地方只是暗灰色的纹路。现在,纹路从断口处往上爬,越过了腕骨,越过了小臂中段,一路裂到了手肘。
不是缓慢地蔓延,是肉眼可见地往外扩。
温鸢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阵,看见裂纹的边缘在微微地颤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每颤一下,裂纹就往外延伸一丝。小臂的皮肤底下,还能看到更细的发光纹路在往肩膀方向爬,像树的根须扎进了土里。
小辞的左手肿了一圈。手指弯曲着,攥着被角,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整条手臂摸上去都是热的,不是人的体温,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正常的灼热。
温鸢去了外间,用凉水浸了一块帕子,回来给小辞敷在额头上。帕子很快就被体温烘热了,她拧了拧再敷上去。反复三四次,额头上的热度降不下来。
她用另一块湿布润小辞的嘴唇。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裂得深,渗出了血丝,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湿布碰上去的时候,小辞动了动,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又沉沉睡过去。
这一夜温鸢没有合过眼。
小辞在半梦半醒之间断断续续地抽搐,有时候是肩膀一耸,有时候是腿猛地蹬一下,有时候整条左臂都在发抖,像是体内的什么东西在往外冲。温鸢按着他的手臂,掌心贴在裂纹上方的皮肤上,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灼热从裂纹里涌出来,像脉搏一样跳。
她不知道裂纹还在不在扩。
天亮了之后她才看清——到了手肘。
温鸢坐在床边,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把小辞的左手轻轻放平在被子上,尽量不去碰那条裂纹。裂纹的白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眶干得发涩,像被砂纸磨过。她知道眼泪没有用。岑清河说过最多三天,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门被敲了两下。
温鸢愣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岑清河。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袍,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背。温鸢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泛着青。但他站得很直,看着温鸢,目光很平静。
岑清河身后站着一个人。
温鸢认出来了。裴映雪。
裴映雪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外袍,衣料很细,袖口和领口绣了一圈极淡的银纹。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在脑后,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站在岑清河身后半步,面容冷淡,像一尊玉雕。
和前几次来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裴映雪虽然也不爱说话,但身上有种随意的松弛感。今天没有。她整个人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是浅的。
"让她进来。"岑清河说。
温鸢侧身让了路。裴映雪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一盆凉水、两块帕子、桌上放着的固本培元丹的瓷瓶——什么也没说。她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小辞。
看了很久。
温鸢站在门边,攥着门框。她想说些什么——请裴前辈救救他,或者类似的话——但嗓子里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声。
裴映雪伸手探了探小辞的额头。她的手指很凉,碰上去的时候小辞皱了皱眉,但没有醒。裴映雪又翻开了被子,看了看他的左手。裂纹的白光照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缩手,沿着裂纹从手腕摸到手肘,停留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转身看向温鸢。
"我帮不了太多。"裴映雪说,"但可以暂时稳住封印。"
温鸢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扶住门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怎么帮?"
裴映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岑清河,岑清河微微点了下头。裴映雪才开口:
"太虚宫有一种秘法,叫凝霜术。"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干脆。
"在封印外围形成一层灵力屏障,覆盖裂纹。屏障不厚,但能把裂纹扩展的速度压下来。"
温鸢死死盯着她的嘴,怕漏掉一个字。
"不能治愈。"裴映雪说,"只是争取时间。"
"多久?"
"视情况而定,最多七天。"
七天。
温鸢脑子里嗡了一下。七天之后呢?但裴映雪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
"凝霜术需要两个人合力。"裴映雪继续说,"一个提供灵力,一个引导阵法。"
她顿了一下。
"我提供灵力。但我需要一个人做引导。"
温鸢想也没想就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
"你不行。"
裴映雪打断了她。语气没有起伏,但很笃定。
"凝霜术的引导需要灵力贯通经脉。你的枯脉做不到。"
温鸢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指还是麻的,从指尖到手腕没有知觉。枯脉。天生枯脉。她连最基础的灵力运转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引导阵法。
裴映雪的目光从温鸢身上移开,落在了门口。
落在岑清河身上。
"岑清河。"她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岑清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袖口垂着,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他的袍角上。袖口里面那层暗红色的光在光线里一闪。
裴映雪看着他说:"因果锁链本身就与阵法同源。锁链越深,引导能力越强。你的锁链足够。"
温鸢看向岑清河。
岑清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温鸢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
"代价呢?"温鸢问。
裴映雪没有看她,还是看着岑清河。
"他身上现存的因果锁链会被完全消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温鸢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审视——她在看岑清河的反应。
"用完这一次,你再也没有锁链了。"
温鸢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因果锁链她知道一些——岑清河用来追踪人和事的手段,也是他保护她和保护小辞的主要方式。但没有锁链意味着什么,她说不上来。
岑清河懂。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暗红色的光从袖口的缝隙里渗出来,忽明忽暗,像呼吸。他用右手拢了拢袖口,把那点光遮住了。
"做吧。"
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温鸢听见了。她听见了那两个字里面的一种东西——决绝。
不是犹豫了很久之后的勉强决定,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取舍。
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岑清河——"温鸢叫了他一声。
岑清河抬手制止了她。不是拒绝,是没有时间了。他走到床边,在裴映雪身侧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