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的。小辞的被子薄,她把自己那半边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柴房外面的矮墙挡不住什么声音。竹林在远处沙沙地响,碎石路上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温鸢翻了个身。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下。两下。三下。
由远及近。
温鸢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眼睛猛地睁开。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出屋子里模糊的轮廓。灶台、药罐、木柴堆。一切都在原位。
脚步声停了。
停在院门外。
温鸢屏住呼吸。
然后她看到了。
裂纹。
小辞后背上那条裂纹,断口处的白光忽然亮了。不是慢慢变亮,是突然亮起来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白光透过小辞单薄的衣衫,把后背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辞没有醒。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裂纹断口处的光在明明灭灭地闪。
亮。灭。亮。灭。
和门外脚步声的节奏一模一样。
一下脚步,一亮。
一下脚步,一灭。
温鸢的头皮发麻。
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几息。光灭了之后,小辞的后背重新沉入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门外的脚步声也停了。
四周又安静下来。竹林还是沙沙地响,虫鸣还是一高一低的叫。
温鸢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那团光灭之后,她没有再闭眼。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看着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地变淡。
她开始想白天的事。
白天教字的时候,小辞写"剑"字的姿势。那种握法,那种收笔的稳当。还有那个"保"字——不对,"保"字是今天才出现的。白天没写过。
但白天有一件事。
劈完柴回来的时候,她路过院子角落那块地。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像是树枝划的,更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随手划出来的。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风刮的枯枝留下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道划痕的形状——
弯弯曲曲的,有几处分叉,最后在尽头绕了一圈。
小辞后背上那条裂纹也是弯弯曲曲的,有几处分叉。
她不确定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关系。甚至不确定它们长得像不像。只是脑子一闪,冒出了这么个念头。念头来得快,也散得快,她抓不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缝里有一只蜘蛛在结网。月光照不到这里,蜘蛛看不见,还是在爬。
温鸢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再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又被小辞翻身的声音弄醒了。
天亮之后,温鸢起来熬药。
小辞也醒了。他坐在床上发呆,灰白的头发翘了几根在头顶上,脸有些浮肿,看起来比昨天还小一点。
温鸢没有提昨晚的事。
她给小辞喝了药,又喂了半碗粥。粥是昨天剩的,凉了,她热了一下。小辞喝了几口就不喝了,把碗推开。
"再吃一点。"
小辞摇头。
温鸢没有逼他。她把碗放下,去院子里洗碗。
小辞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地面。
温鸢洗完碗回来的时候,看到小辞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里划。
她走近了看。
小辞的食指在泥地里划了一个字。
"保。"
温鸢认得这个字。昨天没教过他。前天也没有。这三天她只教了六个字:人、大、小、天、地、剑。没有"保"。
"小辞,这个字——"
小辞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温鸢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低着的后脑勺和灰白的头发。他的手指搭在泥地上,指尖泛白,指节用力到发青。
"小辞?"
他没有说话。
温鸢蹲下来,想去看他的脸。小辞突然把手指从泥地上抽回来,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背抵上了墙根。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温鸢看着他的动作。手指缩进袖口的瞬间,她看到小辞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被触碰到了什么、想要拼命藏住什么东西的抖。
她没有再靠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鸢站起来,退后了两步。她看了一眼泥地上的"保"字。笔画有些乱,不像昨天写"剑"字那么稳,但结构是对的。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认识的这个字。
她走到院子另一边,拿起昨天那根树枝,在另一块泥地上划了一个字。
"剑。"
她用树枝点了一下那个字。
"这个字你还记得吗?"
小辞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低头,走到温鸢划的那个"剑"字前面。
他蹲下来。
温鸢把树枝递给他。
小辞接过树枝。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换握法,从始至终都是握着树枝的中段,像普通的握笔姿势。
他在"剑"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保"和"剑"。
保剑。
两个字并排写在泥地上。笔画简单,歪歪扭扭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温鸢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疼,不是酸,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感觉。就是胸口闷闷的,堵了一团东西,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盯着"保"字看了很久。那个"保"字歪歪扭扭的,"亻"旁写得比"呆"矮了一截,整个字往左边歪,像一个站不稳的小人抱着一棵树。但它写得用力,泥地被指尖划出了深深的沟壑,每一笔都像是要把字刻进土里。
她想起白天教"剑"字的时候,小辞最后一笔的稳。那个稳和这个"保"字的歪扭不一样。写"剑"字的时候他的手是准的,写"保"字的时候他的手是抖的。
两个字并列在一起。左边是歪的"保",右边是稳的"剑"。
温鸢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
她忽然想:如果有人问小辞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他会怎么回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鼻子发酸了一下。
很快就压下去了。
小辞写完就放下了树枝。他站起来,低着头,不看温鸢,也不看地上那两个字。转身走回门槛,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温鸢蹲在泥地旁边,看着那两个字。
风吹过来,泥地上的笔画被吹散了一些。灰尘盖上去,"保"字的最后一捺变得模糊了。
她没有去扶正那个字。
她就蹲在那里,看着。
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槐树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剑"字上面,盖住了半个字。
温鸢伸手把那片叶子拿开了。
拿开之后她又看了一眼。
两个字并排在那里。保。剑。
她还是不知道小辞为什么认识这个"保"字。也不知道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两个字不该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泥地上写的。
不该。
但她说不清为什么。
她把树枝放下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灶台旁边看药罐。药还差一盏茶的火候。
温鸢蹲在灶台前添柴。柴火噼啪响着,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的眼睛有些干涩。她没有揉。
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院门口的矮墙外面,一截老槐树的枯枝探了过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树枝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风停了。树枝不动了。
院子里只剩药罐冒泡的声音,和远处竹林沙沙的叶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