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辞退烧后的第三天,温鸢开始教他认字。
柴房里没有纸笔,她折了一根树枝,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划。泥地被踩得硬了,划出的字迹浅浅的,但看得出形状。
第一个字:人。
小辞蹲在旁边,看着温鸢划。温鸢划得很慢,一笔一撇,像在刻石头。
"这是人。"她说,"你认识吗?"
小辞摇头。
"这是你。"她用树枝点了一下小辞的胸口,"是我。是所有人。"
小辞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温鸢手里接过树枝。
他写的第一个字,歪歪扭扭的。一撇太长,捺太短,像个站不稳的人。
温鸢没有纠正他。
第二个字:大。
第三个:小。
第四个:天。
第五个:地。
五个字,一遍过。
温鸢有点意外。她以为要教很多遍,毕竟小辞之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但他看一眼就能写,虽然笔画不工整,结构总是对的。
到第六个字的时候,她换了。
"剑。"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剑"字。上刃下刀,结构简单,但要做到工整不容易。她自己的字也不算好看,在归云宗的三年里,她只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常用的字。
小辞接过了树枝。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剑"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写。
第一笔竖,第二笔横,第三笔撇。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温鸢注意到了。不是停顿,是换了一个握法。他的右手原本是握着树枝的中段,像握筷子一样。但最后一笔落下去之前,他的食指往前移了一寸,拇指从侧面扣上去,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那不是握笔的姿势,更像是握什么东西的柄。
一笔落下。
泥地上的"剑"字,收笔极稳。最后一笔直直地钉在地上,笔锋利落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写的。
温鸢看了那个字很久。
比她写的还工整。
"小辞。"
小辞已经放下了树枝,双手缩回袖子里,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字你以前学过?"
小辞摇头。
"那你怎么——"
他没等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着去了。背对着她。
温鸢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字。
泥地上的"剑"字笔画清晰,像模像样。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下午,温鸢去后山劈柴。
歪脖子槐树底下堆着一截朽木,不知道谁砍了扔在那里的。她搬不动大的,就劈小的,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断面露出白芯。
她劈了七八块,手臂酸了,坐在木墩上歇。
小辞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抱着膝盖。他今天话很少,比前几天还少。教字的时候还肯开口说不知道,教完之后就像丢了魂似的,眼睛盯着地上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温鸢没有多想。他刚退烧,身子还虚,不爱动也正常。
劈完柴她把木柴抱回柴房,码在灶台旁边。灶台上的药罐空了,她去井边打了水,重新熬一罐。小辞的药不能断。
她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小辞蹲在院子角落里。
他蹲在地上,用食指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不是写字,画的是一条线。线从左往右,弯弯绕绕的,像蛇爬过的痕迹。画了几寸长之后,他的手指忽然停了。
温鸢走过去。
还没到跟前,小辞就用手掌把那道线抹掉了。抹得很用力,泥地被搓出一块平痕。
他抬起头,看见温鸢站在旁边,低下了眼。
"画什么了?"
小辞摇头。
温鸢没有追问。但她多看了一眼那块被抹平的泥地。痕迹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的土。
她说不清为什么觉得那道弯弯曲曲的线有些眼熟。脑子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了。该熬药了。
傍晚的时候,岑清河来了之前,徐安先来了一趟。
外门的徐安,管柴房片区的杂事弟子,平时会来送些物资——每月初的灵石、柴火、油灯。今天不是月初,他不该来。但他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温鸢。"他叫她。
温鸢抬头看他。
徐安的脸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普通,放在外门弟子堆里找都找不到的那种。他看了温鸢一眼,又看了屋里的小辞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长老会让你以后去外门领物资,不来柴房了。"
温鸢没说话。
"还有,"徐安顿了一下,"以后柴房的巡查也会多。周长老的意思。"
他说完转身走了。
温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有些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徐安平时话很多,爱抱怨,爱嚼舌根,每次来柴房都要站一会儿聊几句。今天他说完就走,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她觉得不太对。
但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没有多想。
徐安走了没多一会儿,岑清河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小包红枣。放到桌上,什么也没说。
温鸢把红枣倒进碗里。个头不大,干瘪瘪的,颜色不太好看。她挑了三颗,塞进小辞手里。小辞接过来,捏在手心,没吃。
岑清河在桌边坐下了。
温鸢把药罐端过来,倒了半碗给他。不是给他的药,是小辞的。她记得岑清河说过,他的锁链反噬需要用特定的丹药压制,外门弟子买不起那种丹药。但她还是倒了,万一能顶一点用。
岑清河看了一眼那碗药,没接。
他看着温鸢,温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岑清河移开了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自己的手。手搁在桌沿上,骨节发白,像攥着什么很紧的东西。
"跟丢了。"
温鸢愣了一下。
"什么?"
"裴映雪让我跟的人。"岑清河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昨晚,跟丢了。"
温鸢的手停住了。她正在拿碗,手指搁在碗沿上,指甲泛白。
"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入夜。"
"丢在哪里?"
"苍云山后山,断崖边。"
温鸢放下碗。
"他跳崖了?"
"不确定。"岑清河的嘴唇抿了一下,"我到的时候,断崖边的草有被踩过的痕迹。往下看,雾太重,什么都看不见。"
院里安静了一阵。灶台里的火苗舔着药罐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下去了吗?"温鸢问。
"没有。"岑清河说,"我的锁链拖不住那么深的灵力。下去就上不来了。"
温鸢没有再问。
她知道岑清河的处境。锁链反噬一日比一日重,他的灵力已经不能随便用了。白天在议事厅里刻那枚玉简的印记,用掉的灵力够他养半个月。如果他再往断崖下面去探,万一反噬发作——
她不想往下想。
岑清河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人应该不是九幽殿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没有禁术的气息。很干净。"
"干净?"
岑清河沉默了一瞬。
"像一把空了的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小辞睡着了。
温鸢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有睡实。她的耳朵竖着,听院子里的动静。岑清河说跟丢了人,她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白天议事厅里的事她还记得,周长老和赵长老的眼神——那不像是会轻易放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