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看了一眼那朵花。
就是一朵野花。后山到处都是,开在石缝里、烂泥里、树根底下。没人注意的那种。
"嗯,是花。"
小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
他不说话了,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窗外。灰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从温鸢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瘦得像一把刀。
温鸢坐在桌边,拿针线继续缝那件小褂子。缝了几针,抬头看一眼小辞。他还在看窗外。
他今天的眼睛不太一样。
前几天的眼睛是散的。没有焦距,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今天他的眼睛没那么散了。他在看那朵花,确实在看,目光是落在那朵花上的。
有一点点焦距回来了。
不多。就像指尖那一点温度一样,不多。
但有了。
下午的天色暗了一些,云又厚了。雨没再下,但风大了,院子里的桃树枝条被吹得"簌簌"响。
温鸢在灶上煮药。固本培元丹要温水送服,小辞每次吃药都皱眉,嫌苦。温鸢在药里加了一小勺蜂蜜,他皱的眉头就浅了一点。
药煮好了,她端进屋,放在桌上凉着。
小辞不在床上。
温鸢回头一看,他又跑到门槛上坐着了。这次手里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画了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有的是"剑",有的是几条横线竖线交叉在一起,认不出是什么。
"药好了,先回来喝。"
小辞把树枝放在门槛上,站起来,乖乖进屋了。
他端起药碗,闻了一下,皱眉。
"苦。"
"加了蜂蜜的。"
"还是苦。"
"良药苦口。"
小辞看着她,像是没听过这句话。
温鸢把碗递到他嘴边。他撇了撇嘴,还是喝了。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来,又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
"喝水。"
温鸢把水递给他。他喝了半杯,"哈"了一声。
"还要吗?"
他摇头。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搁在手臂上,不说话了。
温鸢以为他困了,没去叫他。她把碗洗了,药箱归置好,针线拿出来继续缝褂子。
缝了两行,听到小辞的声音。
闷闷的,从手臂底下传出来的。
"姐姐。"
"嗯?"
"这棵桃树,好老了。"
温鸢停下针,看窗外那棵歪脖子树。
"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来的时候就长在那里。"
"它会长花吗?"
"会的。开春的时候会开花。"
"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
小辞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他的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眼睛亮了一些。
"粉色的。"他重复了一遍。
"嗯,粉色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岑清河来了。
他进门之前先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温鸢从窗户看到他的影子映在纸窗上,站了好一阵子才敲门。
岑清河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温鸢一眼,然后看到小辞在门槛上坐着。小辞的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正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岑清河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小辞。
小辞没注意到他。他蹲在地上,树枝划着泥,画得很认真。他的左手裂纹露在外面,裂纹安安静静的,没有亮。
岑清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温鸢坐在桌边,也没有说话。她手里拿着针线,但没有缝,只是看着岑清河的背影。
岑清河看了很久。
久到天色又暗了一层。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屋来。
"手怎么样了?"他问温鸢。
"换了薄夹板。"
他"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差。脸色更白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坐下来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臂的袖口——那里面有因果锁链的反噬。
温鸢注意到了,没问。
岑清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固本培元丹,还有半瓶。新的。"
温鸢看了看那个瓶子。
"今天刚吃了。"
"留着。早晚再换别的丹方,这个先备着。"岑清河停了一下,"我今天去查了后山的柴房。"
温鸢放下针线。
"徐安傍晚去劈柴,但柴房旁边的旧炭窑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门上的封条被人换过。"
"什么时候?"
"不确定。封条是上个月贴的,但换过之后又被灰尘盖住了。至少有一到两周了。"
"里面有什么?"
"我没进去。"岑清河的声音很平,"门口有探查禁制的残留。他如果是在炭窑里藏东西,藏的不是寻常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小辞还在门槛上。他把树枝放在一边,正蹲着看地上那朵紫色的野花。他凑得很近,鼻子快要碰到花瓣了。
岑清河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他的精神好了些。"
"嗯。今天多吃了半碗粥。"
岑清河点点头。他没有走到门槛那边去,也没有叫小辞。他就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那朵花,看了一眼蹲在花旁边的小孩子。
然后他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样东西——另一个瓷瓶,比第一个小,封口的蜡是红色的。
"这个是温养经脉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每天睡前给他热一粒,用温水化开,抹在左手裂纹处。能不能起效不知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温鸢把两个瓷瓶收好。
岑清河已经走到门边了。
"客栈的记录,我托人去问了。三天之内应该有回音。"
"好。"
他推开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卷着一片湿叶子,落在门槛上。
小辞抬头看了温鸢一眼。
"那个人走了?"
"嗯,走了。"
"他是什么人?"
"是姐姐的朋友。"
小辞"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花。
岑清河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停住了。
温鸢听到他站在院子中间,大概是在看那棵歪脖子桃树。
然后脚步声继续了,出了院门,越来越远。
夜里又下雨了。
这次比白天大一些。雨点打在瓦片上,"噼啪噼啪"的,不均匀。有时候密集,有时候稀疏,像老天爷在犹豫要不要下到底。
温鸢给小辞喂了药,又用岑清河留下的温养经脉的丹药化了一粒,趁小辞不注意抹在他左手裂纹上。
丹药化开的时候有一点点温热,小辞缩了一下手。
"别动。"
"烫。"
"就一小会儿。"
温鸢用指腹把药液在裂纹处慢慢揉开。裂纹的纹路很细,像蛛网一样从手腕蔓延到手指。她揉得很轻,怕弄疼他。
药液渗进去,裂纹没有亮。温鸢不知道是起效了还是没起效,只能等。
小辞打了个哈欠,慢慢往被子里缩。
"睡觉。"
"嗯,睡吧。"
温鸢把灯拨暗了一些,自己也躺下了。她没有睡,侧着身,面朝小辞。
他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灰白的头发在暗光里显出一层淡淡的银色。
温鸢闭上眼睛,但没睡着。雨声在耳朵里响着,一下一下。她在想明天该给小辞煮什么粥,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几天,岑清河查客栈的事有没有进展,裴映雪还会不会来。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
小辞动了。
不是翻身那种动。是整个身体忽然绷紧了,像被人从睡梦中拽了一下。
温鸢立刻睁开眼。
小辞的眉头皱起来了。很紧,眉心挤出一个"川"字。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声音。
又是噩梦。
但这次的嗡嗡声比昨天小。
小辞在发抖。幅度比前两天轻一些,频率也没那么密。他的身体绷了一会儿,开始轻微地颤抖,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没有出冷汗。额头上有一点薄汗,但不是前两天那种一层层往外冒的冷汗。
温鸢伸手把他揽过来。
他的身体是僵的,但比前几次好——前几次他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手几乎掰不动他。今天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稍微一用力,他就往她怀里倒了。
他倒过来的那一瞬间,温鸢听到他说了一句。
含糊的。闷在喉咙里。像是在梦里挣扎着说出来的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雨声盖住。
"别走。"
两个字。
跟昨天一样的两个字。
但今天的语气不一样。昨天是那种害怕的、慌的、拼命抓住的语气。今天更像是——
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又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温鸢把他搂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颈窝,细而凉,像一缕夜风。
她没有说"不怕",也没有说"我在"。昨天说了,今天她不说了。她只是抱着他,一只手拍他的后背,很慢,很轻。
他的抖慢慢停了。
比昨天停得快。
昨天抖了很久,从后半夜一直抖到天快亮。今天只抖了一小会儿——大概几十息,也许一百息。然后他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来,像绷紧的弓弦慢慢松了。
他的手指松开了被角,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温鸢的衣角,攥住了。
攥得不紧。不像前两天那样指节发白地攥着。就那么轻轻捏着一角,像怕一松手就找不到她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嗡嗡声停了。
雨还在下。瓦片上"噼啪噼啪"的声音没停过,但不那么密了,有点稀稀落落的。
温鸢低头看他。他半张脸埋在她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贴在脸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上。
他又睡着了。
不是那种昏沉的、被噩梦拖进去的睡。是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灯慢慢暗下去。
温鸢没有松手。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连同自己这一角也盖了。屋里的灯快灭了,只剩最后一点豆大的光焰,摇摇晃晃。
她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怀里的小孩,一只手搁在被子上。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最后一点灯焰吹灭了。
屋里彻底暗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点雨天的灰光。
小辞的手指还捏着她的衣角。
温鸢闭上了眼睛。
雨声在外面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她想起今天白天小辞摸桃树的时候裂纹亮了一下。很微弱,像萤火。
又想起他蹲在地上写那个歪歪扭扭的"剑"字。
还想起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很淡很淡的,像灰烬里的一粒火星。
不知道那粒火星能亮多久。
但今天,它亮了。
温鸢把小辞搂紧了一点。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