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鸢每天丑时出门,巳时回来。
偏门的铜钥匙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走路的时候硌骨头。丑时的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走了快一个月了,每一段坡、每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记住了。不用看路。脚下踩的是肌肉记忆。
空屋。土墙。矮桌。通风口漏下来的光斑。
她蹲下来,双手贴泥。
第一天:颈侧到下颌,一寸半。空屋的灵脉分支比大树下还浓两成,四壁把灵气关住了,热不是走过去的,是被推过去的——像有人从下面托着它往上涌。
第二天:下颌到耳后,又一寸。
第三天:停了。
热走到耳后根的时候,路壁封住了。不是窄口——是死路。温鸢用心跳间隙推了五次,弹回来两次,挤进去一缕又散了两次。胎记烫得掌心发红。
她睁开眼。
到头了。
从掌心到耳后——她的路走了整条手臂加上脖颈。耳后再往上是头。她想起入门那天执事长老的语气——枯脉,无修为。经脉是死的。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死的”意思是慢。现在她知道了:是断。
她蹲在空屋里,盯着通风口的光斑慢慢变亮。
胎记还在跳——微弱的,有节奏的,像快灭的烛火在风里晃。灵气还在涌。她只是走不了了。
大比还有十二天。她的路到头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矮桌横撑上那两个字。“清河”。岑清河不是枯脉,他的经脉没有断。但他在灵气浓度这么高的屋子里待了二十年——他在做什么?
她把这个问题收好,站了起来。该走了。但她知道,明天来不来已经不是修炼的问题了。明天来是为了想清楚:路到头了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别的路。沈青萝教过她“路”的概念——经脉是路,灵气是走路的人。路断了,人能不能不走这条路?
她没有答案。但她有一个笨办法——不往上推了,试试往回拉。
她重新蹲下来,双手贴泥。闭上眼。热还在耳后根,堵在那儿,像一滩水被石坝挡住了。她不推。她收。
把注意力从耳后往回拉。锁骨。肩。上臂。
热没动。
她再收。像把线头从针眼往回拽——不是拉热本身,是拉自己的注意力。
热颤了一下。
只颤了一下。然后又堵住了。温鸢睁开眼,满头是汗。胎记烫得发白。
但她感觉到了——那一缕热往回滑了一寸不到,落在了颈侧。没有散。它在颈侧等着,像被拽回了一个它不愿意待的位置。
只有一缕,但至少说明路不是单行道。
不够。远不够。她又闭上眼,再试。
这次热连颤都没颤,像那一缕力气已经被抽走了。
她知道今天拉不动了。通风口的光斑已经爬到墙面中间——快到巳时了。
她站了起来。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胎记里那一缕退到颈侧的微热还在跳。它没有散,也没有回到耳后。它留在了颈侧。
回到柴房。小辞在数数。
手指伸在面前,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一。二。三。四。五。”
五根手指全竖起来之后他卡了一下。五根手指收回,食指再竖起来。
“六。七。八。九。”
九之后停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出声。
“……十。十一。十二。”停住了。“后面……不记得。”
温鸢关上门,走到灶台边烧水。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她一口气数完了。小辞盯着她。
“你学东西比数东西快。数东西不用脑子,用手指就行。五根手指不够怎么办?”
小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不够——怎么办?”
温鸢伸出自己的左手,摊开,放在他手旁边。
“借。数完了自己的,接着数我的。”
小辞看了她的手一眼。伸出右手食指,碰了一下她的左手食指。
指尖冰凉。
“二十一。”
温鸢没有缩手。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她的两只手数完了。小辞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不够。他的嘴唇动了几下。
“后面呢?”
“用碎炭。灶膛里的碎炭,一块算一个,摆一排。”
小辞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头看灶膛。碎炭堆在底部,灰白色的,大小不一。
他蹲过去,开始挑。在灶台旁边一块一块地摆。摆到第三十七块卡住了——不知道三十七后面是多少,回头看温鸢。
“三十八。”
继续摆。第四十三块又卡了。不是因为忘了数字——是摆乱了,一块偏了,后面的全跟着歪。他盯着那排歪掉的碎炭,眉头皱起来。
温鸢放下碗,蹲过去。把歪掉的那块推回原位,后面的重新排了一遍。
“别急。摆歪了重来就行。”
小辞从第一块碎炭开始重新数。一、二、三……一直念到四十三,没卡。四十四。四十五。
数到六十的时候,灶台只有那么大,碎炭排满了台面,再摆就掉下去了。
“六十一。”他在灰烬上画了一道。“六十二。”又一道。
他画道道的手很稳。每一道一样长,间距一样宽,像用尺子量过。温鸢看着他在灰烬上画线。他在数什么?不只是在数数。他在数——数到多少的时候她会说“够了”。数到多少的时候她会回来。
“不用数了。”她放下碗。“我每次都回来。”
小辞端起碗。喝水。没有回答。
沈青萝来了。
不是傍晚。是温鸢从偏门回来的时候——巳时刚过,她在窄巷里差点撞上沈青萝。
沈青萝穿着青色道袍,头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提着布包。没有带剑。青萝剑不在腰间。
“出来。”她不是在跟温鸢打招呼。她在看柴房的方向。
温鸢把她拉到矮林边上。
“你来外门干什么?”
“有件事。”沈青萝把布包递过来。
温鸢打开。两件衣服。一件灰白色,小辞的尺寸。另一件深蓝色,料子比灰袍好,有暗纹。
“蓝色的给我?”
“你天天穿外门灰袍走山路,天黑看不见,但万一有人夜巡呢。换了。”
温鸢没有说话。沈青萝想得比她远。
“蓝色的没有归属。不是内门白也不是外门灰,像杂役。没人会注意。”
“还有一件事。”沈青萝的声音低了一点。“太虚宫的人下周来。”
温鸢的手指紧了一下。
“交流。三个弟子。带队的叫裴映雪——花骨境,天机道术。”
温鸢不知道花骨境和天机道术是什么。但太虚宫她知道——天下第一宗。
“太虚宫的人会参观内门、外门、药圃、后山。柴房偏,不一定会来,但也不一定不会。你在柴房待着,别出来。”
温鸢想到了小辞。她没有说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