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掌心。
没有灵草。没有浇水。她试着自己让胎记热。
胎记自己在发热——"像一颗刚睡醒的种子,知道该醒了但还没破土"。那股热很微弱,但确实在。
她等。
热来了。从胎记上浮起来,渗进掌纹,走到手腕。
比浇灵草时弱得多。像一滴水 vs 一碗水。但路是一样的。
热走到前臂内侧。到了中段。
断了。不是到了窄口断的。是热本身太弱,还没走到窄口就散了。
她睁开眼睛。
自己的热不够。灵草的热能帮她走到肘弯,自己的热只能走到中段。她需要灵气浓度更高的地方。
内门。灵气浓度是外门的五倍以上。但她不是内门弟子,进不去。
沈青萝说三个月后宗门考核,前三名可以进内门。
三个月。够不够?她不知道。
温鸢把袖子放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温鸢。"
她差点从草铺上栽下去。
天已经黑了。她靠在墙上,眼皮半垂——不是想睡,是累。今天浇了四十五株灵草,每株都试了两次,热走到中段的次数比昨天多了几次,但到肘弯的只有两株。
小辞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来。夜风把声音吹得有点散。
她坐直了。
"嗯?"
小辞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月光里像一幅剪纸——瘦小的,银白色的头发散着,肩膀很窄。
"温鸢。"他又叫了一遍。
这次声音比下午清楚了一点——两个字之间的衔接更顺了。
温鸢没有说话。她等着。
小辞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路……宽了。"
温鸢愣了一下。
"什么宽了?"
小辞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斜线——从左下到右上。
前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她在走的那条路。
"你看到我的路变宽了?是今天的,还是之前浇灵草的时候?"
小辞的手在泥地上又划了一笔——从那条斜线的末端往前多走了一小截。然后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后山。药圃的方向。
不是今天的。是浇灵草的时候。昨天或者前天。
温鸢盯着那一小截。
前天她用"心跳间隙"的方法让热过了肘弯一两寸。他看到了。
"你怎么看到的?"
她盯着他的左手。袖子遮着,看不到裂纹。
"你用裂纹看的?"
小辞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
温鸢的心沉了下去。
"我昨天说了不准。"
小辞看着她。
"你说'嗯'了。"
小辞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像在解释一件他知道不该做但还是做了的事。
"……路宽了。……想知道。"
温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拉住他的左手袖子。
"给我看。"
这一次他没有僵住。他慢慢把袖子拉了上去。
左手腕。裂纹。
银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又从手肘往上,到了上臂内侧偏前的位置。末端接近肩膀。和第十一章一样——没有新的生长。
温鸢的手指碰到裂纹的时候,凉意渗了进来。很微弱。裂纹的深度也没有变化。
"你没骗我。"
小辞摇头。
"那你怎么看到'路宽了'的?裂纹没长。"
小辞低下头。他的右手放在泥地上,食指在被埋掉的"锁"字的位置点了一下。
"你用这里看的?"
小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用裂纹。用这里。"
温鸢盯着他的右手。没有裂纹。没有银光。只是普通的手指。
她见过他用右手画纹路、叠布、端碗。他右手的精细动作一直比左手好。
"你右手能看到多远?"
小辞没有回答。他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前臂内侧划了一下——从手腕到手肘。然后在她前臂内侧同样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能看到。"
温鸢盯着他的手。
"再远呢?肘弯以上呢?"
小辞摇头。
右手只能看到手腕到肘弯。再远就看不到了。
所以他说"路宽了"——是用右手感知到的。不用裂纹,没有代价。
她松开他的袖子,把他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干净的手心,没有胎记,没有裂纹。但手心的皮肤比左手细腻一些——不是修炼的手。
"你什么时候发现右手能看到的?"
"……你第一次浇灵草。"
温鸢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第一次浇灵草。十几天前。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泥地上已经有一组纹路了。椭圆。网状。第三层是空的——但他已经在看了。
从第一天就在看。
"你一直用右手看?"
"……嗯。"
"裂纹没长?"
"……没有。"
温鸢的喉咙松了半口气。
她想起了那些纹路。十几天。每天一组。椭圆、网状、被擦掉的第三层。她以为他在练什么禁术——他是在画她看不到的那部分经脉。画错了就擦掉,画对了就留着。
他在给她画一张地图。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辞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说不出来。"
三个字。她说得对。十几天前他还一个字都不会说。
温鸢盯着泥地上的纹路。椭圆右上角那几笔被擦掉的痕迹。那里本来画了什么?她没问。
"以后用右手看。不准用裂纹。"
"……嗯。"
"右手看不到的地方,用眼睛看。什么都看不到就算了。"
"……嗯。"
温鸢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回草铺。靠着墙坐下。
她没有躺下。心里那口气松了——但还没完全放下。
她靠着墙想了一会儿。
"明天教你一个词。"
小辞抬起头。
"我。"
小辞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跟我念——我。"
"……我。"声音沙哑,但清晰。
"再念一遍。"
"……我。"
温鸢点了点头。"明天教你连起来说。"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里的凉水倒进碗里。喝了一口。
"温鸢。"
她又差点呛着。
小辞看着她。淡紫色的眼睛里,月光像碎冰。
"怕你疼。"
三个字。
温鸢放下碗,转过身。蹲下来,和他平视。
"所以呢?"
小辞的嘴唇动了很久。
"……我会看。不用裂纹。用右手。……你不要不准。"
温鸢的喉咙又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准"——像往常一样。
但她看了一眼泥地上那些纹路。
椭圆。网状。今天新加的圆圈。被抹掉的延伸线。被埋掉的"锁"字。右上角那些擦掉了又重画、画了又擦的痕迹。
十几天。
她从来没问过。
"看可以。"
小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准用裂纹。不准碰左手。不准让裂纹长。"
"……嗯。"
"答应我。"
"……嗯。"
温鸢站起来。走回草铺。躺下。
面朝墙。她的后背对着小辞——三尺之外。
灶膛里的火灭了。余烬在黑暗里发着暗红的光。
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她在听身后的呼吸。
很浅。很轻。
没有嘴唇动的细碎声音。他今天说得太多了。她下午听他叫"温鸢"和"不用"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晨间的生涩。现在——"怕你疼"、"你不要不准"、"答应"——每个字的尾音都劈了一下,像琴弦绷得太紧,快断了。他的嗓子撑不了这么久。
他今天把她十几天修炼的路线、他的右手感知、他的"锁"、他的恐惧,全部用刚学会的几个字挤了出来。像把一个月的量一口气喝完。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温鸢。"
"嗯。"
"不怕。"
温鸢把胳膊盖在眼睛上。很久。胳膊移开的时候,眼角没有湿,但鼻尖是红的。
"……嗯。"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柴房里只剩余烬的微光。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