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她把碗筷洗了,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药圃里安安静静的。碧丝藤那排还是枯的,管事已经在翻土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白印还在——陈岁寒的灵力线留下的痕迹,现在变成了一圈浅浅的灰色印记。手背上的桃花瓣胎记安安静静的。
浇水的时候胎记会热。碰到小辞裂纹的时候胎记也热过。两次都是一瞬间的事,来了就走。
她握了握拳,松开。
— — —
傍晚。柴房。
小辞坐在草铺上。他面前放着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冷了,但他没有吃。
他在地上划东西。
温鸢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小辞用指尖在泥地上画——不,不是画。是划。他的指甲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道细痕。纹路很密,排布有规律。
温鸢看了一眼。她看不懂。那些纹路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阵法的简笔草图。线条之间有固定的间距和角度——太规律了,不可能是随便划的。
"你在画什么?"
小辞的指尖停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划。
温鸢没有追问。她坐下来,开始处理自己后背的淤青——够不着,她把药瓶倒了一些在手上,往背上抹,动作别扭。
药膏碰到淤青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温鸢回头。小辞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我自己能涂。"
小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
温鸢看着他的手——很小,指节分明,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练剑的茧,是一种更均匀的、像磨出来的茧。
她犹豫了一下。昨天她说了"以后别做了"。但他已经站在这里了。
她没有说话。
小辞把化淤散从她手里拿过去。他蹲下来,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碰到她后背的淤青上。
他的手很凉。但这次指尖没有凉意渗出来。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疼得温鸢握紧了拳头。小辞的手指停了一下——一息。然后继续。
他的动作很轻。不是小心翼翼的轻——是一种固定的、均匀的轻。像他划地上的纹路一样。每一笔的力度都一样。
后背上六处淤青,他涂了半盏茶的时间。
涂完之后,小辞站起来。药瓶放在地上。他走回草铺。
温鸢把灰袍放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腕——袖子滑上去了一截。裂纹和涂药前一样。没有变化。
她看了一眼灶台。水壶是凉的。灶膛是冷的。他今天没有烧水。
"谢了。"
小辞坐在草铺上,低着头。银白色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温鸢走到灶台边。他刚才蹲过的位置旁边,泥地上又多了一组纹路。更密。更深。指尖划出的痕迹有半寸深。
她蹲下来看。
纹路有分层。第一层粗线条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第二层在椭圆内部,线条变细,交叉成网状。第三层在最中间,只有几笔——极细,极浅。
她看不懂。
但第三层最中间的几笔,和她手背上桃花瓣胎记的轮廓很像。
不完全一样。但形状接近。
温鸢盯着那几笔看了很久。
"这个。"
小辞抬起头。
温鸢指了指地上最中间的几笔,又把手伸出来,手背朝上,露出桃花瓣胎记。
"这个。和我手上的。你为什么画这个?"
小辞看着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温鸢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话。
"你见过这个?"
小辞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手背——看着那块桃花瓣胎记。他的目光停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没有声音。
温鸢不确定他是不是想说什么。她等了。
他没有再动。
她把手收回来。
"你不说算了。"
温鸢站起来。她转身走向灶台,蹲下来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柴房里暖了一层。
她的手稳稳地往灶膛里添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蹲在地上问他"你为什么画这个"的时候,她的声音是抖的。
不是怕他。是她在忍了很多天。
从她第一天看到他在泥地上画那些纹路开始,她就想问。从她看到他把叠好的袍子放在草铺一角、折角笔直对齐的时候,她就想问。从她看到他手腕上第一道裂纹的时候,她就想问。
她一直没问。因为她觉得他不说话,她就不该逼他。
但今天她问了。
他没回答。但至少他听到了。
她把半个馒头从袖子里拿出来——冷了。她掰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放在小辞枕头旁边。
然后她回到灶台边上,把火灭了。
柴房里黑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泥地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变成银色的线。
温鸢躺在草铺上。她和小辞之间隔了三尺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
三尺之外,小辞睁着眼睛。
银白色的瞳孔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他的目光在泥地上的纹路停了一会儿。停在最中间那几笔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到温鸢身上。停了一息。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用指尖把那几笔一笔一笔地擦掉了。擦得很慢。
擦完之后,手指在空掉的泥地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闭上了眼睛。